书楼吧>历史>北洋之梦>第88章  常德胜,西太后要见你!
  光绪十七年,三月十四,下午。

  天津卫这地界儿,讲究个「东富西贵」。老城厢东门外,海河打这儿一拐弯,水势缓了,码头多了,连带着两岸的宅子也气派起来。

  法租界在北,英租界在南,俩租界北头交界的东边,海大道再往东的里巷深处,新起了座宅子。三进四合院,广亮大门,门楣上悬着块新匾一「常府」。青砖灰瓦,屋脊上蹲着五只脊兽,这是道规制。院墙比周遭宅子高出一尺,墙角新抹的灰浆还没干透,泛着潮气。

  这宅子是李鸿章赏的。

  准确说,是「常远」舰那笔买卖落定之後,老李从北洋的公产里扒拉出这麽一处宅子,顺手就拨给了常德胜,名义是「酬功」,实际是告诉全天津卫:这年轻人,我北洋的人了。

  马车在门前停稳的时候,常德胜正眯着眼算帐。

  「三进……连院子带厢房,少说三十间。地段嘛,这地方怎麽算都得是和平区中心吧?这要放前世,没一个亿下不来……」他掀开车帘,瞅了眼那扇厚重的广亮大门,心里忽然冒出五个大字儿:常德胜故居..

  这时候,「常德胜故居」的门开了。

  常福海,常德胜他爹,穿一身崭新的酱色绸袍,脑袋後头的辫子梳得油光水滑,正咧着嘴笑往外跑。他身边跟着赵氏,常德胜他妈。老太太眼睛有点红,手里攥着块帕子,小脚迈得那叫一利索。再往後是常德全,常德胜的大哥,天津府衙门户房的书办。这会儿也脸上挂着笑,迈步出来,他身後乌泱泱跟着十几个仆人丫鬟。

  这阵仗不小啊!

  常德胜心里嘀咕:「两年前我离开的时候,我家还在沽衣巷,宅子可不能和这处比,家里也没几个仆人。现在....真是上去了!」

  西洋马车的车门一开,袁世凯先钻出来。

  这位爷下车的动作很稳,落地时拍了拍袍角,擡头看了眼门匾,嘴角往上弯了弯,一副久居人上的派头徐世昌跟在後头,他举止比袁世凯更温和多了,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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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德胜最後一个下车,举手投足之间,已经有了点军人做派,隐约还有点杀气。

  「爹,娘,大哥。」常德胜上前两步,侧身一引,「这位是袁慰亭袁大人,驻紮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大臣。这位是徐菊人徐翰林。」

  一个大臣,一个翰林....…

  常福海赶紧躬身:「袁大人,徐大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常老伯客气。」袁世凯笑着拱手,河南口音听着憨厚,「振邦老弟此番载誉归来,我等顺路,送他一程。就不打扰府上团圆了。」

  徐世昌也微微颔首。

  常德胜心说:顺路?从码头到这儿,拐了八个弯。您二位这「顺路」,顺得可真够远的。

  他脸上却笑:「慰亭大哥,菊人兄,今日舟车劳顿,明日再聚?」

  「明日?」袁世凯摆摆手,「就今儿吧。申时三刻,利顺德,给你接风。有些事,咱哥俩得聊聊。」有事儿?常德胜心道:老袁找我什麽事儿?看着挺急的。

  袁世凯顿了顿,看了眼常府门匾,又补了句:「振邦,这宅子……不错。中堂用心了。」

  话里有话。

  常德胜听懂了,李鸿章赏宅子,是恩宠,也是提醒:你的根在北洋,可别飘!北洋,不比南洋...这里是有规矩的!

  「是,中堂厚爱。」常德胜应得乾脆。

  袁世凯和徐世昌上了马车,走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的,渐渐远了。

  常府门外,一下子静下来。

  常福海这才一把抓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振邦,你……你这…」

  话没说完,赵氏就拽他袖子:「嘛呢?先让儿子进屋!还有人还没下完车呢!」

  老太太眼睛往後面那两辆马车上瞟。

  常德胜一拍脑门..忘了。

  他转身往头一辆马车走。车门一开,先伸出一只手。手指细长,皮肤白皙,腕子上套着只翠绿的玉镯。常德胜握住,轻轻一引。

  罗静柔弯腰下车。

  她今儿穿了身鹅黄色的西洋裙,裙摆蓬松,腰束得细,头上戴了顶同色的软帽。脸上施了薄粉,嘴唇点了胭脂,往那儿一站,端庄大气,看着就不一般啊!

  常福海和赵氏眼睛都直了。

  赵氏心里「哎哟」一声:这姑娘,长得真带劲!模样好,身段好,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常德全的媳妇也凑上来了。她姓王,天津县一个典吏的女儿,这会儿也笑着往前迎。这王氏可比婆婆赵氏活泛,心思也细,想着先跟这未来妯娌套套近乎。

  可她才走出两步,脚就定那儿了。

  常德胜这边没松手。

  那边又转身,朝车厢里伸了手。

  另一只手搭上来。手指更细,皮肤更白,腕子上没戴镯子,但指甲修剪得整齐,涂了层淡粉的指甲油。接着,一个穿着淡紫色和服的姑娘,弯腰下了车。

  和服是绸缎的,袖口和衣襟绣着精致的樱花纹。头发绾成传统的岛田髻,插了根珍珠簪子。额前留了几缕刘海,衬得脸蛋儿更小,眼睛更大。

  她下车时,常德胜还很自然地扶了她一下。

  晴子站稳,擡起头,朝常德胜微微躬身,眼神柔软,嘴角还带着浅笑。

  然後,她又看向罗静柔。

  罗静柔也正看着她,俩人对视一眼,都朝对方盈盈一笑。

  常德胜站在中间,左边是洋装少女,右边是和服少女。俩姑娘一个现在就牵着他胳膊,一个被他牵过手,这会儿虽然松开了,可站得位置,距离常德胜有点儿近啊!

  这画面很和谐,太和谐了。

  也很.搓...让人震惊。

  王嫂子张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个加上俩?还牵着手?这……这嘛意思?通房丫鬟?可那穿和服的,那气度,那打扮,哪点像丫鬟?她眼神往晴子身上扫了扫,和服是上等绸缎,刺绣是双面绣,发簪上的珍珠又白又大。这要是个丫鬟,那罗家得富成什麽样?

  常德胜却浑然不觉。

  他扭头,又朝後面那辆马车招手:「澜舫哥,进屋!」

  「澜舫」是「兰芳」的谐音,是罗兴兰的表字,这位坤甸执政官的接班人才下车,身後跟着个帐房打扮的瘦高个,一个精悍的跟班,还有个膀大腰圆的保镖。四个人往那儿一站,南洋阔少的气势就出来了。而常德胜已经领着俩姑娘走到爹娘兄嫂跟前了。

  「爹,娘,大哥,嫂子。」他笑,「这是静柔。这是晴子,日本大仓财阀的千金,静柔在英国念书时的同窗,来天津游历的。」

  常福海脸上的笑僵住了。

  赵氏手里的帕子掉地上了。

  常德全嘴角抽了抽。

  王嫂子脑子里「轰」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南洋巨富的女儿,日本财阀的千金。

  这谁当小?谁当大?

  哪个都不是能当小的主儿啊!

  常德胜看看爹,看看娘,看看大哥大嫂,四个人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嘛呢?」他纳闷,「高兴傻啦?」

  他扭头看罗静柔。

  罗静柔抿嘴笑,朝晴子看了眼。

  晴子则垂下眼,向常家四人深深鞠躬,用带着软糯口音的官话说:「伯父,伯母,兄长,嫂夫人,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声音甜,态度恭顺。

  常福海一个激灵,赶紧点头,嘴里含糊:「好,好……」

  赵氏也回过神,挤出一丝笑:「进屋,进屋说……」

  常德胜松了口气,心说:得,总算反应过来了。

  他完全没意识到,这场「一家团圆」的大戏,在自家人眼里,已经演变成了一出「双凤临门,谁主沉浮」的宅斗预演了。

  「赶紧的,」常德胜招呼下人,「搬行李!静柔和晴子住西跨院,挨着的那两间都收拾出来。澜舫哥住东厢房。那谁,去烧水,沏茶,烧洗澡....」

  他一边吩咐,一边心里盘算:

  申时三刻去利顺德……

  袁世凯要聊什麽?

  朝鲜的烂摊子?

  还是……别的什麽事儿?

  他擡头看了眼天。

  日头西斜,时候不早了,安顿好静柔和晴子,就该去利顺德见老袁了....

  利顺德饭店,二楼临河包厢。

  常德胜到得早。他让跑堂的沏了壶高末,自个儿坐窗边,瞅着外头海河上往来的小火轮吐黑烟,心里那本小帐又翻开了:这包厢临河,视野佳,私密性好,老袁约我在这儿吃饭,还让我早点来,怕真有什麽要说啊!

  这时,门轴忽然发出乾涩的「吱呀....」一声,特别紮耳朵。

  袁世凯和徐世昌前一後进来,脸上都没什麽笑模样。袁的步子比平时沉,徐世昌反手掩门时,看着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包厢里瞬间静了,静得能听见窗外小火轮「突突」的闷响。

  「慰亭大哥,菊人兄。」常德胜起身。

  「中,坐。」袁世凯摆手,自个儿先落座。常德胜动手给他沏了杯茶。老袁也没喝,只是眯眼看着常德胜。

  老袁的这沉默,还真让人心里有点儿发怵。

  徐世昌立在窗边,背着手,看着河面,像在欣赏风景,可一张书生面孔,崩得紧紧的。

  「振邦,」袁世凯终於开口了,声音压着,一听就知道有事儿,「有个事儿,得先给你言语一声。」常德胜心里「咣当」一下,脑子里的那只警钟就敲响了:来了,来了,大的要来了!

  「京城近来,有些个传闻。」袁世凯说得极慢,字字斟酌,声音压得更低了,「说……德皇给老佛爷祝寿那档子事儿,是你,不,是李中堂命人在德意志国……操办出来的局儿。」

  最後几个字,他吐得又轻又缓,却万分沉重。

  常德胜一愣,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妈的,居然被发现了!这可咋办?!」随後他就想道,「不,不是被发现,真要是被发现,就不会仅仅是传闻了。这是有人要整李鸿章,顺手把老子当路边儿一根草给踩了.」

  「这局就是..…」徐世昌转过身,他肯定不知道常德胜在琢磨什麽,只是悠悠地说,「说中堂为了能挪用户部的海防捐办海防,指派你在德国上下打点,编出「德皇仰慕太後』的说辞,好讨老佛爷欢心,好多批银子。那照片,那戏,那寿礼……全是银子堆出来的戏。」

  常德胜听得只想笑,苦笑,还有对大清朝的嘲笑。

  这他娘是人话吗?挪用海防捐办海防?这种话居然还能到处传,心里还有国家和人民吗?

  他张了张嘴,一股血气直冲喉咙,可骂朝廷的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当着袁世凯的面,不能没事儿就吐露真言。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舔了舔发乾的嘴唇,声音有点压着:「传闻?谁传的?」

  「谁传的……不打紧。」袁世凯终於擡起眼看他,脸色凝重,「打紧的是,这话……有人信。而且,信的人,说话挺管用。至少,老佛爷耳朵里,是刮进去咧。」

  常德胜没说话,只觉得後背贴着椅背的那块地方,凉飕飕的。

  窗外,一艘小火轮拉响汽笛,「鸣...」的一声长鸣,嘶哑,绵长,像是在给什麽送葬。肯定是给大清朝送葬!就这样的大清朝,还不该死吗?

  「不过……」袁世凯话锋忽然一转,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模样。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语气温和地说:

  「还有个信儿。对你来说,算是个……好信儿。老佛爷发话咧,过些日子,要见你。」

  「太後……要见我?」常德胜听见自己的声音都有点飘了。

  「指名道姓。」徐世昌走回桌边,「让你尽快进京,陛见。天大的恩典。」

  最後这番话,他说得轻飘飘的,落在常德胜耳朵里,却重逾千斤。

  包厢里又安静了下来。

  常德胜坐在那儿,他眼前闪过慈禧那张着名的照片,拉长着张脸,一副很不好伺候的模样儿。得了,又一个终极甲方出现了。

  这项目,他妈的又是个高难度。

  搞不好要掉脑袋的!

  这哪是恩典?这他妈简直是「要你命1891」啊!

  而且不容拒绝。

  「振邦,」袁世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身子又往前凑了凑,「是福是祸,看你自家咧。这趟进京…你得把你在南洋、在德意志的事儿,掰开了,揉碎了,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盯着常德胜的眼睛,加重了些语气:

  「尤其是德皇那档子事儿。」

  「得让老佛爷信。」

  「信你是真长了脸,不是真撒了谎。」

  他靠回椅背,收起了笑容,换上了字正腔圆的官话:

  「你的前程,常家的富贵,还有中堂的脸面……可都系在你身上了。不管用啥法子,绝不能出一点儿岔子!要不然,中堂都保不住你!振邦啊,你想好了要咋应付吗?」

  常德胜明白,袁世凯和徐世昌原来是带着李鸿章的任务来的,是来摸自己的底的.....虽说老李现在怎麽都不至於抛弃自己这个帮他买到「常远」舰,还握着南洋饷道的财神爷。

  但往後他常德胜在李鸿章心目中的分量到底有多重,到底能不能独当一面,恐怕也得看他这次能不能自己把屁股给擦乾净。

  包厢里安静了几息。

  常德胜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放下。

  「慰亭大哥,菊人兄,」他露出了胸有成竹地笑容,「说实话,这个局,我在船上就想过了。」袁世凯看着他。

  常德胜道:「我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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