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楼吧>历史>北洋之梦>第91章 八旗子弟(求月票!)
  光绪十七年,三月二十,直隶总督衙门签押房。

  常德胜跟着袁世凯进门,一身新做的四品云雁补服穿得他浑身不自在。心里还不住吐槽:四品道员,地市级,结果倒贴几十两做官服。而且这大清候补官还他娘是「官白劳」,没工资!更可恨的是当个道还得「异地候补」,刚刚袁世凯说了,他这回得了个湖北候补道!什麽意思?这还得去湖北给张之洞打白工.....这编制,坑爹呢!

  走前头的袁世凯今儿也换了新衣裳,锦鸡补子(二品)了,紮眼得很。得,袁大头加布政使衔了,往後在朝鲜官阶稳压他常德胜一个大头。

  李鸿章坐在大书案後,就穿着家常绸袍,没戴顶戴,旁边站着张佩纶一曾经的清流名臣,如今却是白身一个。

  「中堂。」两人行礼。

  「幼樵,念吧。」李鸿章还在批文件,笔尖都没停。

  张佩纶展开黄面公文,哑着嗓子:「吏部为事:查有直隶天津府人常德胜……着以道员分发湖北,归候补班补用……」

  常德胜赶紧跪下一一这是规矩,袁世凯刚刚交待的。

  念完之後,就是看座、上茶。

  李鸿章吹着茶沫:「「湖北候补道』是朝廷给你的体面,穿衣坐轿有规制。不过嘛...」他放下茶碗,「这名分是虚的,不顶事儿。」

  他一指张佩纶刚捧上来的紫檀木匣。

  里头两份东西:直隶总督衙门的谘调劄子,还有一颗沉甸甸的黄铜官印。

  「这颗「钦命会办朝鲜营务事宜关防』,是你的印。」李鸿章把印递过来。

  常德胜双手接过,翻看印文一「钦命」!

  好家夥,尚方宝剑(低配版)!有这玩意儿,去了朝鲜,总算能名正言顺开工了。

  「往後你在朝鲜,专司练兵、筑垒、饷械、防务。」李鸿章目光扫过二人,「慰亭是「总理大臣』,总揽全局。振邦,你是他麾下专管营务的副手。慰亭掌总,你办专务。凡事多商量,多请示。」「卑职谨记!」两人齐声。

  常德胜心里门清:老李这是又用我又防我,怕我像在坤甸似的独走。行吧,眼下我是光杆司令,想独走也没本钱。先当着这「技术副总」再说。

  他以为完事了,刚要起身。

  李鸿章却从公文堆最上头抽了个黄绫封套递过来:「还有件小事。军机处廷寄,太後要见你。回去拾掇拾掇,过两日上路。」

  廷寄!太後!

  常德胜接过,脑子飞快算日子:今儿二十,到京二十二三,太後召见最快月底……罗兴兰的银子、娜塔莉的图纸,时间卡得刚刚好。老李这流程管控,还真他妈的丝滑。

  「谢中堂!」

  李鸿章摆摆手,最後对袁世凯道:「慰亭,你陪振邦走一趟,照应着点儿。」

  袁世凯脸上堆起那招牌的忠厚笑容:「中堂放心!振邦是卑职臂膀,更是兄弟,断不会让他吃亏。」出了签押房,阳光有点儿刺眼。

  袁世凯拍他肩膀:「振邦,回去好生准备,咱们兄弟此番进京,可得把差事办漂亮了。」

  「全凭慰亭大哥提点。」

  常德胜眯眼望向北边。

  紫禁城,老妖婆,我来了。

  光绪十七年,四月初一。

  北京城,正阳门外大街,天兴居茶馆。

  这地界儿热闹。打把式卖艺的、说相声唱大鼓的、挑担卖豆汁焦圈的,人挤人,声儿摞声儿。天兴居二楼临窗的雅座,这会儿让七八个旗人爷们儿给包圆了。

  这几个爷,穿着都体面。绫罗绸缎的袍子,腰间挂着玉佩、荷包,脑袋後头的辫子油光水滑。可仔细瞅,袍子边角有些发毛,玉佩成色也一般,荷包也瘪瘪的。这是群「架子没倒、里子已空」的旗人,靠祖上那点铁杆庄稼混日子,平日里最大的乐子,就是泡茶馆、逗鸟儿、议论朝政。

  「听说了麽?」一个瘦高个,颧骨凸出,老姓富察的旗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坤甸那档子事儿,可邪乎了!」

  「富三爷,您又得着什麽信儿了?」旁边一个圆脸胖子凑过来,他是苏完瓜尔佳家的,人喊他「关七」「什麽护侨?」富三爷撇嘴,「我内务府当差的表侄说了,压根不是那麽回事!是北洋看上人家荷兰保护的坤甸土王在婆罗洲的金矿了,派兵去抢!听说杀了人家一个屍山血海!为了找藉口,才说是「护侨』,还讹了人家南洋富商五十万两银子.....那银子,八成进了李中堂自个儿的腰包!」「真的假的?」瓜二瞪圆了眼。

  「这还有假?」富三爷信誓旦旦,「我表侄在内务府那可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消息灵通着呢!」角落里,一个戴着玳瑁眼镜、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人轻轻咳嗽一声。这人姓文,是个笔帖式,在某个清水衙门混饭,肚子里有点墨水,也爱摆弄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谱。

  「富三爷所言,怕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文笔帖式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开口。

  「文爷,您有高见?」富三爷斜眼看他。

  「金矿?那是小头。」文笔帖式压低声音,更显高深,「我听说啊,李中堂在南洋开了个银号,叫什……「南洋银行』?想抢滙丰、德华那些洋行的买卖。荷兰人是滙丰的股东,能乐意?这才起了冲突。那五十万两银子,怕是那银行给李中堂的分红!」

  」栋....」周围几个旗人倒吸凉气。银子、洋行、分红……这些词儿他们半懂不懂,但组合在一起,就觉得「水深得很」。

  「跋扈!忒跋扈了!」一个满脸麻子,别人都叫他麻五的旗人气得一拍桌子,「不经朝廷,擅自调兵,跟洋人开仗!他李合肥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太後和皇上?」

  「就是!这回是打荷兰,下回是不是要打英吉利、法兰西?把咱们大清的太平年景折腾没了,他担待得起吗?」瓜二附和。

  「要我说,朝廷停了他北洋买船买炮的银子,停得好!」富三爷又嗑了个瓜子,语气解恨,「省得他继续坐大,尾大不掉!」

  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买船」上。

  这事儿也是当下北京城的热门。

  一直没说话的一个老者,穿着宝蓝色旧缎袍,手里盘着俩核桃,叹口气开口了。他姓赫舍里,祖上显赫过,如今没落了,但架子还在,人称「赫四爷」。

  「说起买船……那「常远』舰,二百多万两银子啊。」赫四爷声音发沉,听着就心疼啊,「咱们旗人全年的铁杆庄稼,如今统共也就两千两百万两银子。他这一条船,就干掉咱们超过十分之一的旗饷!」茶馆里静了一瞬。

  「多……多少?」瓜二舌头有点打结。

  「十分之一!」赫四爷重重重复,「也就是说,咱们旗人兄弟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银子,让他李鸿章拿去,买了条船!还起了个名叫「常远』?我看是「常冤』!冤大头的冤!」

  「王八蛋!」

  「汉人就没一个好东西!就知道捞咱们旗人的银子!」

  「太後老佛爷……是不是让李鸿章给骗了?那德皇祝寿,保不齐就是李鸿章编出来骗银子买船的戏码!群情激愤。谣言在茶馆这个封闭的热锅里反反覆覆,添油加醋,已经变成一口为「李鸿章欺君跋扈、北洋祸国殃民」的大黑锅了。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旗人忽然开口。他叫荣庆,二十出头,是神机营的什长,读过几天同文馆,在一群提笼架鸟的爷们儿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诸位,光骂有什麽用?」荣庆声音不高,但听着就十分清醒,「咱们旗人,祖上也是靠弓马刀枪得的天下。如今刀枪锈了,马也废了,就指着这点铁杆庄稼,看汉人督抚的眼色。人家跋扈,是因为手里有兵有枪。咱们呢?」

  他顿了顿,看着周围或疑惑、或不满、或深思的脸:「要我说,旗人,还是得有自己的刀把子。不是绿营,不是淮军,是咱们自己的新军?洋枪洋炮加洋操!」

  这话说得周遭一阵抽气儿声啊。

  「荣庆,你胡说八道什麽!」赫四爷厉声嗬斥,「你忘了八里桥那一仗了?忘了僧王爷是怎麽战死的?忘了咸丰年间闹长毛那会儿,南边的那些旗城,是怎麽叫长毛一个个给打破的?」

  「就是!就是!咱旗人人少,可不禁死啊!如今打仗都靠洋枪洋炮,杀起人来那可是跟割麦子一样....」麻五嚷嚷。

  但富三爷、文笔帖式几个人却没立刻反驳,眼神有些闪烁。

  荣庆的话,可算是戳中这些人的心思了。

  说让他们自己上......当年打长毛、打捻子,都打成什麽样了?更别提英法联军打北京那阵子了。如今那可是克虏伯炮加毛瑟枪,突突起来,哪儿是长毛的土枪土炮能比的?就这百十来万的旗丁,哪儿够死啊!

  可要是自己不上,都靠淮军...李中堂这两年可越来越跋扈了!不知道什麽时候,就给底下那群骄兵悍将「加了身衣裳」,黄色的!

  茶馆里的争吵正要升级...,

  「眶!眶!眶!」

  突然,一阵沉重、整齐、有节奏的铜锣开道声,如同闷雷,从远处滚滚而来,瞬间压过了茶馆里所有的喧嚣。

  紧接着,是隆隆的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巨响,还有密集而沉重的马蹄声,那声音越来越近。

  「嘛呢?出嘛事了?」瓜二吓得一哆嗦。

  所有人都愣住了,争吵戛然而止。富三爷、文笔帖式、赫爷、荣庆……茶馆里几十号人,全都下意识地扭头,伸脖,朝临街的窗户望去。

  富三爷更一个箭步窜到窗边,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

  只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便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富三爷?看见什麽了?」瓜二着急,也挤过去。

  然後,他也僵住了。

  文笔帖式、麻五、赫爷……茶馆里的人都涌到了窗边、门口。

  正阳门外大街上,原本熙熙攘攘的人流像被劈开的潮水,自动分向两边。所有人都踮着脚,伸着脖子,看着街心。

  大街上。

  十辆双马高轮大车,披红挂彩,正缓缓驶来。每辆车上,四个包着厚重铜角的红木大箱,箱盖全敞着,在四月初一的日头底下,白花花、明晃晃的鹰洋堆得冒了尖儿,晃得人眼晕。

  这还不算完。

  那些冒了尖儿的银元上,都贴着一尺宽、三尺长的红色封条,封条上还有字儿。

  右一行:南洋侨商报效

  左一行:祝老佛爷万寿无疆

  底下还有一行稍小的楷书,盖着鲜红的方印:南洋银行票号监制。

  箱体两侧,还额外贴着斗大的红纸黑字:「南洋银行,汇通四海」、「南洋第一,信誉卓着」。车队两侧,二十来个精壮汉子,一水的青布短打,腰紮板带。每人手里拎着根齐眉枣木棍,棍头包着铁皮。胸前衣襟上,绣着个小小的圆圈,里头一个「同」字。

  这是天津卫大同镖局的人。

  车队中间,罗兴兰骑着匹白马,一身簇新的宝蓝绸袍,外罩黑缎马褂,正对着街道两旁看傻了的人群,不时抱拳拱手。

  车队最前头,两个夥计举着高大的木牌,白底黑字:

  「婆罗洲阖埠华商,感戴天恩,仰慕皇太後圣德,特献足色鹰洋二十万圆,恭祝皇太後万寿无疆。」每辆车的车辕上,还插着面小旗,蓝底白字,迎风招展:南洋银行。

  「二、二十万……还敲锣打鼓地送?」瓜二结结巴巴,「这些南洋阔佬,还真会拍老佛爷马屁啊!」「………这他妈哪儿是拍马屁,」富三爷盯着楼下那白花花晃眼的银山,咬牙切齿,声音都变了调,「这他妈是拿钱砸!拿真金白银砸咱们旗人的脸!」

  他手指头哆嗦着,指着街上那绵延的车队,指着那些敞开盖的银箱:「瞅瞅,瞅瞅!二十万鹰洋!现大洋!就这麽敞着,招摇过市!他娘的一个婆罗洲的买卖人,随手就能掏出二十万现洋给太後修园子……咱们呢?啊?」

  他猛地转身,眼睛通红地扫过茶馆里一张张羡慕嫉妒恨的脸:

  「咱们全大清,所有旗人,老的小的,能喘气儿的全算上,朝廷一年才发多少铁杆庄稼?撑死了两千二三百万两!摊到人头,一个人才合多少?他一个南洋的莠民,一出手就是二十万!顶多少旗人一年的嚼裹?这还没算李中堂那头…」

  他猛地住嘴,像是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念头吓住了。

  茶馆里,也是死一般的寂静。

  文笔帖式脸色发白,喃喃道:「……北洋,南洋……他们什麽时候勾搭上的?这二十万,是孝敬太後的。那孝敬北洋的,孝敬他李中堂的,得是多少?五十万?一百万?」

  「完了……」那郝四爷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朝廷……朝廷往後,还拿什麽拿捏北洋?」是啊,朝廷这些年,为什麽还能勉强管着日渐坐大的北洋?不就是掐着那每年二百多万两的拨款吗?虽然北洋自己也能搞钱,但大头还在朝廷这里。

  可如果……如果北洋自己找到了「海外金矿」呢?

  不,不是如果。

  是已经找到了!

  这二十万亮晃晃的鹰洋,这「南洋银行」的旗号,这南洋豪门公子的笑脸儿……似乎都在告诉大家夥儿这麽一个事实:

  北洋,不差钱了!

  北洋勾搭上了南洋那些富得流油的「莠民」。那些在婆罗洲、在爪哇、在新加坡,开锡矿、种橡胶、做买卖,据说家里银子堆成山的南洋华商!

  朝廷一年才给北洋二百多万,还得看户部、看翁师傅的脸色,层层克扣,年年拖欠。

  可南洋那边呢?随手就是二十万现洋孝敬太後,那私下里「资助」北洋练新军、买枪炮、造轮船的,得是多少?只怕比朝廷给的,只多不少!

  哪怕朝廷断了北洋的饷,北洋也能仗着南洋的银子把日子过下去。

  可问题是...,朝廷你停一个试试!

  试试,就逝世啊!

  「他李鸿章……这是要学唐代的藩镇啊!」那文笔帖式第一个想通了,「就地筹饷,蓄养精兵……朝廷的旨意,往後在他眼里,还算个屁!」

  「怪不得他敢在南洋跟荷兰人开仗!怪不得他敢私自调兵!」麻五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横肉直跳,「闹了半天,人家後路早铺好了!银子有南洋供着,枪炮有德国佬帮着造,兵又是他自己家的!好嘛,兵、饷、械,全齐活了!朝廷?朝廷就剩个名分了!」

  「那咱们旗人……」瓜二缩着脖子,声音发颤,「咱们往後……可怎麽办啊?」

  是啊,怎麽办啊!

  北洋有了南洋的钱,就不再是朝廷攥在手里的刀。

  那会是什麽?

  没人敢往下想。

  可又忍不住要想!

  颐和园,乐寿堂。

  殿外廊下,李莲英垂手侍立,有点儿尖细的嗓音传进帘子里面:

  「老佛爷,南洋的银子到了。足色鹰洋二十万圆,奴才亲自带人开箱验的,成色极佳,一枚枚亮得晃眼。封条是「南洋侨商报效』、「祝老佛爷万寿无疆』,「南洋银行』监制盖印。由天津大同镖局一路护送,现已入了园子的库房,帐册单据,一应俱全。」

  锦帘内,一片沉寂。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昆明湖的水声,和更远处、园子东边工地上传来的动静。

  这沉寂比往常李莲英禀报任何「喜讯」时....都要长。

  终於,帘内传来了声音。

  那声音平平稳稳的,听不出一点喜怒:

  「二十万……现洋。还打着「银行』的旗号,镖局护着,招摇过市。」慈禧顿了顿,「李鸿章,这回倒是给哀家……长了回脸。」

  李莲英的腰弯得更深了些,屏息静听。

  「南洋那些买卖人,」慈禧的声音继续缓缓飘出,依旧平静,「手面倒是阔绰。只是这「阔绰』……怎麽早不显,晚不现,偏偏朝廷刚议了要缓购船炮,这银子……就跟着到了?」

  她没等李莲英回答,也不必他回答。

  「银子,哀家收了。修园子,正用得上。」慈禧的语气又淡了些,「他李鸿章这是在告诉朝廷,也是在告诉哀家一北洋的饷,不单指着户部那点嚼谷了。南洋,有得是金山银海,乐意给他填。」「有了南洋的银子撑腰,他李鸿章,是腰杆更硬了。」慈禧最後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是不知道……这腰杆太硬了,是福,还是祸。」

  李莲英头埋得更低,轻声应道:「老佛爷圣明烛照。那……北洋李中堂那边,可要奴才传句话……」「不必。」帘内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他既然让南洋人把戏搭到哀家园子门口了,哀家就看看,他接下来,还有什麽戏码。那个常德胜……不是快进京了吗?」

  「回老佛爷,按行程,就这一两日了。」

  「嗯。」慈禧不再多言。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