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楼吧>历史>北洋之梦>第99章 敬酒,上秤
  光绪十七年,五月初一,天津卫,常府大宅。

  整个儿常府,这时候儿,里里外外,都张灯结彩。鞭炮声劈里啪啦响个不停,锣鼓震得震天响。满院子都是人,有穿官服的,有穿绸衫的,有戴顶子的,有戴瓜皮帽的,真叫一个热热闹闹。

  常德胜就站在正厅中央,一身崭新的四品云雁补服,外头还罩了件大红吉服,真他娘的是里三层外三层,捂得跟个粽子似的,人都快馊了,脑门上的汗珠子啊,那是一颗一颗往下滚。

  他心说:这他娘的非捂出一身痱子不可?这大热的天儿,穿了三层,连个空调都没有..…可他这会儿也不能怕热啊!

  因为对面还站着个捂得更厉害的巨富婆新娘子。

  罗静柔也是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连脑袋瓜子都让红盖头捂上了,由个喜娘搀着,一步一步从门外走进来。她身後跟着晴子,穿了一件看着喜庆的旗袍一一她今儿是给罗静柔当「送亲娘子」的,也就是中式伴娘。

  常德胜又将目光转回了巨富婆身上。

  巨富婆这会儿.....真是看不出什麽了,捂得跟个红蜡烛似的,不过那苗条高挑的身段还在!他正看着,喜娘已经开始唱喏了。

  「一拜天地..」

  常德胜赶紧弯腰,旁边的罗静柔也弯下腰,红盖头微微晃动。

  「二拜高堂...」

  常福海和常赵氏坐在上首,笑得嘴都合不拢,一个劲儿点头。旁边是罗振兴和张氏,也是一脸喜气。「夫妻对拜...」

  常德胜转过身,和罗静柔面对面。他弯下腰的时候,就听见红盖头底下传来几声极轻的笑声。他心里一荡,这丫头,盖着盖头还笑...等不及了吧?

  「送入洞房...」

  喜娘扶着罗静柔,转身往後院走。晴子跟在一旁,好像在和静柔说悄悄话。三个人穿过人群,绕过屏风,消失在月亮门後头。

  常德胜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红色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前世他活了三十多年,女朋友交了好几个,没一个走到拜堂的。不是嫌他工资低(其实也不算低了,特别是房地产火热的那几年),就是嫌他没房子。他那时候想:这辈子怕是要打光棍打到底了。结果现在,他不仅娶上媳妇了,还是个南洋巨富女,自带几十万两嫁妆的那种。

  果然当军阀比当土木狗有女人缘啊!

  他正发愣呢,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嘛呢?看傻了?」曹锟那张大圆脸凑过来,笑得贼兮兮的,「还没到入洞房的时候呢!走,先换身衣裳,还得敬酒呢!」

  常德胜回过神来,心里叹了口气:得,穿越了也得敬酒。

  谁让咱还在中国呢?要成了美利坚的人物,这会儿该在去19世纪的萝莉岛了...

  曹锟见他还不动弹,又拉了他一把:「快点..…..别让那麽大人们等着!」

  常德胜点点头:「走,换衣裳。」

  很快,常德胜换了一身比较单薄的绸缎袍子,整个人看着利索了不少。他跟着曹锟到了正厅门口,目光扫了一圈。

  偌大的正厅里,摆着一大、三中、一小,总共四张桌子。

  大桌是主桌,坐八个人。

  主位坐的是洪钧,兵部侍郎兼总理衙门行走,正经的二品大员,常德胜当年在同文馆的老上司。他旁边是张弼士,南洋首富,一品顶戴,罗静柔的三舅。再旁边是袁世凯,驻紮朝鲜总理大臣,从二品。然後是盛宣怀、罗振兴、黄仲涵、荫昌,末位坐着常福海,除了自己老爹,个个都有官有品。

  三张中桌。

  一桌都是洋人。坐主位的是比洛领事,六十多岁的老爷子,头发花白,腰有点佝偻。旁边是他那个身份丰满得不像话的老婆娜塔莉,这年纪,还娶这样的老婆,腰佝偻一点也是应该的。再旁边是汉纳根、瑞乃尔、赫斯曼、沃尔夫冈.....

  一桌都是天津卫当地的官员,道、知府、知县,都是常德胜在天津地面上的「父母官」。还一桌,则都是洋务体系中的旗员。北洋武备的联芳坐在主位,旁边是总理衙门的白斯文,这人是跟着荫昌来的。

  还有一小桌。

  就一个人。

  晴子的叔叔,大仓组的大仓喜十郎。

  他一个人坐在那张小桌前,面前摆着壶特别准备的清酒和一桌子小盘装的菜肴,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目光却在主桌和洋人桌之间来回扫。

  常德胜瞅了他一眼,心说:就是要让你听,让你看,回头咱再好好聊聊!不聊晴子,聊尼古拉..常德胜端着酒杯,在曹锟的陪同下开始敬酒。

  敬酒,自然从主桌开始。

  头一个敬的是洪钧洪状元。

  这是规矩。洪钧是他的老上司,正二品大员,能来喝他的喜酒,是给足了面子。

  常德胜端着酒杯走过去,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洪大人,晚辈敬您。多谢洪大人赏光。」洪钧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

  「振邦啊,恭喜恭喜。你这趟南洋立功,又娶了罗家的千金,可谓双喜临门。老夫在京里听说了,也替你高兴。」

  常德胜笑着点头:「洪大人过奖了。」

  洪钧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然後像是随口一提,说道:

  「振邦,滦州那边,听说动静不小?老夫多嘴问一句一一你那厂子,又要搞「官督商办』,又要引洋人的技术股,还要从南洋募资……这路子,可有点野啊。朝廷里有人在问:这厂子,到底是北洋的,还是南洋的?是咱大清的,还是克虏伯的?」

  这话一出,主桌上气氛微微一滞。

  常德胜心里骂开了:好你个洪状元,这是要给我扣帽子啊,还当着一群南洋金主的面.....不对,你没那麽坏,是西太後和翁师傅让你来的!

  想到这儿,常德胜就朗声道:「洪大人问得好。这厂子,自然是咱大清的。北洋的地,北洋的矿,北洋的官督,北洋的商办·....怎麽就不是咱大清的?至於克虏伯,人家出技术、出图纸、出工程师,咱出资源、出市场、出劳力,这叫各取所需。

  洋人帮咱炼钢,咱拿钢修铁路、造枪炮,壮大的是大清的国力。这要是也有人嚼舌头,那咱们连汉阳铁厂也别办了,汉阳厂不也用着洋人的炉子吗?」

  洪钧被他这一番话堵得噎了一下,脸上还是笑吟吟的。

  往大了说,这叫状元气度,不跟小辈一番见识。

  往小了说,这不过就是场表演,他是清流的人,对吧,翁师傅让他来的,後面还有老佛爷的意思,那他就来呗,大家怼一下,回头红包包大点儿就行了。

  常德胜也在表演,他提高了嗓门,让整张主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以中国之地大物博,如何不能支撑起南北二铁厂?北厂准备一年炼五万吨,不知南厂几万?」洪钧一愣。

  他没想到常德胜会反过来问他产量。他不知道啊,不过没关系,瞎说就行了。老洪道:「汉阳厂有六万。」

  吹吧,不会吹牛能考上状元?

  「好!」常德胜一拍桌子,「三年之後,我大清当有十一万吨钢铁了!」

  这话是说给大仓听的。

  他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日本桌..….…大仓端着酒杯,脸上依旧笑得云淡风轻,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常德胜敬完洪钧,转过身,到了张弼士跟前。

  张弼士是第二个。论官阶,他的一品顶戴是虚衔(买来的),不如洪钧的实职二品。但论辈分,他是罗静柔的三舅,是常德胜的长辈,也是南洋财阀的头把交椅。

  常德胜端着酒杯,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三舅,晚辈敬您。谢三舅远道而来,为晚辈主婚。」张弼士端起酒杯,没急着喝,而是聊起了钢铁厂的事儿。

  「洪大人方才说,滦州厂路子野。这话我听到了。」他也开始表演了,这一个个的,都是老艺术家了,他说:「南洋的银子,投给谁、不投给谁,是我们商人的事。朝廷可以优先汉阳,我们也可以优先滦州。公平竞争嘛。再说了..」

  他顿了顿:「汉阳铁厂,朝廷投了二百万两,到现在还没出铁。滦州厂,不用朝廷一两银子,三年出钢。谁的路子正,谁的路子野,到时候自有分晓。」

  到底是南洋财阀,拿着荷兰的勳章、英国的甲必丹,家里还有私人武装,就是比胡雪岩那些人硬气!而常德胜则在心里替他三舅竖了大拇指,金主站啊!

  他赶紧接着表演:「三舅放心,市场有的是。造桥、修路、盖房子、造机器,哪哪儿都要钢铁。英国、德国那麽点大的地盘,一年二三百万吨钢都不够用。大清这麽大,就是二三千万吨也能消化得了。就算大清消化不了,这不还有南洋嘛!」

  张弼士点了点头,看向旁边的罗振兴和黄仲涵。

  罗振兴马上接话:「婆罗洲的锡矿、煤矿,正缺铁路呢。有了铁轨,锡矿、煤矿运出来就方便了。」黄仲涵也点头:「马来亚的橡胶园,苏门答腊的锡矿,都要铁路。暹罗王也有计划修铁路……到处都需要铁轨!」

  常德胜心说:好啊,南洋财阀团变成南洋话剧团了,一个塞一个的能演!

  连在东南亚修铁路的情节都演出来了。

  洪钧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脸上挂着笑,心里则在打「老算盘」。

  南洋北洋的勾结,比他想像的还要深。这帮南洋阔佬,不光投钱,还要帮着找销路。

  张弼士这阔佬,仗着有钱,打我们清流的脸啊!

  回头得和翁师傅说说,真要扶张南皮,就得再多给点钱。别那麽抠,要不然让这帮南洋阔佬看扁了大清朝了..…

  常德胜在主桌敬了一圈,最後到了荫昌跟前。

  荫昌是他的「恩师」,虽然没教会过他什麽,但觐见德皇的路子是人给的,所以他还得演。常德胜端着酒杯,弯了弯腰:「老师,晚辈敬您。」

  荫昌笑着摆了摆手:「振邦,不必多礼。今儿是你的大喜日子,我这个当老师的,也没什麽好东西送你,荣大人托我带份贺礼,给你添个文房雅趣。」

  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锦盒,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方端砚,好不好的看不懂,但是装端砚的盒子一看就是好东西,红木的,还雕着花。旁边是一对铜胎画珐琅镇纸,一龙一凤,釉色鲜亮,非常好看,说是乾隆年的,估计值俩钱。

  常德胜接过锦盒,心道:荣禄这个九门提督和自己不熟啊,他这是……

  荫昌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声音压低了些,低到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都能听见:

  「振邦啊,今儿除了提荣大人跑腿,我自己还有几句话,想跟你好生说道说道。」

  荫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词句,然後才慢悠悠开口:

  「有人说,有人在海外背着中堂干了不少事儿一一勾结洋人,杀人放火,还跟南洋的武装商团不清不楚。桩桩件件,都有人记着呢。」

  常德胜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後背却已经绷紧了。

  勾结洋人一说的是他和德国人的关系。

  杀人放火一一说的是坤甸之战。

  跟南洋武装商团不清不楚一一说的是罗振兴的坤甸自治军。

  荫昌知道多少?从哪儿知道的?

  他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只是笑着:「老师这话从何说起?。」

  「是吗?」荫昌笑了笑,往常德胜耳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那些事儿,有人报了上去了..」他顿了顿,又低声说:「不过没有往中堂那里报!」

  常德胜明白了。

  坤甸的事儿,德国的事儿,南洋的事,....…有人告密了。

  谁告的密?

  他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是段祺瑞。那小子跟自己不对付,又是荫昌的学生……可坤甸的事儿已经有李鸿章背书了,他还敢向满族人告密?不想干了吗?

  也许是小鬼子匿名告密!

  对了,娜塔莉那娘们前阵子还说,有人和德国领事馆打听自己和德国军事顾问之间的详情....这「东方朋友」,不会就是荫昌吧?

  他面上不动声色,笑着举起酒杯,低声道:「老师这话问得学生惶恐。学生对朝廷、对太後、对中堂,向来是一片忠心。」

  荫昌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又和煦起来:

  他放下酒杯,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一」的手势:

  「荣大人奉了皇上的旨意,要办旗人新军。他的意思,是想让你帮着带一带二十个同文馆出身的旗人学员。也不用你亲自教什麽,就是带着他们见识见识德意志的洋操、洋械、洋兵法。最好能挑几个拔尖的,送去普鲁士战争学院试试.....你在那儿是头名毕业的,门路熟,知道怎麽考。」

  常德胜心道:好嘛,又打又拉。先让你知道你有把柄在我手里,再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要是识相,就是我的人;你要是不识相,那些清流就该风闻言事了。

  他笑着点头:「荣大人看得起晚辈,晚辈自然尽力。二十个学员,晚辈一定好生带着。」

  荫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接着道:「你心里有数就行。白斯文会跟你对接,有什麽事,直接跟他说。他朝旁边那桌旗员桌招了招手:「白斯文,你过来。」

  白斯文赶紧起身,小跑过来,躬身道:「荫大人。」

  荫昌指着他对常德胜说:「这是白斯文,同文馆出身,你在太後那儿见过的。往後旗人学员的事,由他负责联络。你有什麽吩咐,直接跟他说就行。」

  常德胜朝白斯文拱拱手,笑着说:「好。白通事,往後多联系。」

  白斯文赶紧躬身:「常观察客气,卑职随时听候差遣。」

  主桌敬完了。

  常德胜端着酒杯转身,脸上还挂着笑,心里那本帐却已经翻到了另一页:

  坤甸的事儿,德国的事儿,南洋的事,…..早晚会泄出去!不,不是早晚,是已经泄出去了!荣禄都知道了,西太後还能不知道?

  至於李鸿章...他装糊涂罢了!

  他干的这些事儿,不上秤没二两重,上了秤,一万斤都挡不住。

  不行,得加快步伐了。

  到了朝鲜,尽快把「振字营」练出来。

  有了能打的兵,就没人敢拿我上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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