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烬站在船头,海风吹动着风衣的下摆。
他左臂的伤口已经结痂,但还是用绷带吊着做出一个仍在恢复的样子。
“六哥”郑耀先的电报他只看了一眼就烧掉了。
汪伪政府即将成立,代号“荆棘”的任务已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他必须尽快赶到南京,而去南京需要一个完美的理由。
炸毁天津的细菌研究所并嫁祸给戴笠,再主动请缨南下追凶,就是他为自己铺的路。
现在他带着石井四郎和山胁正隆的双重授权来到了上海。
这张“官方船票”分量足够重。
船靠上码头后,一排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了那里。
车门打开后走下来两拨人。
一拨穿着便服且行动间透着一股精悍之气,是特高课的人。
为首的是穿着一身干练西装套裙的南田洋子。
另一拨穿着土黄色的军装,领章上是宪兵的标志。
带队的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国字脸且下巴上有一道疤,眼神像鹰。
南田洋子先走上前来。
“梁君,一路辛苦。欢迎回到上海。”她的中文说得很好,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
梁承烬下了船并和她握了握手。
“南田课长客气了。”
他注意到那个宪兵军官并没有上前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这位是?”梁承烬问。
“给你介绍一下,”南田洋子侧过身,“这位是帝国驻上海宪兵队特高课课长吉冈正雄大佐。”
吉冈正雄这才走过来,只是微微点头并没有伸手。
“梁顾问,久闻大名。”
他的声音很硬,带着军人特有的腔调。
“你在天津的‘功绩’,我们都听说了。”
话里有话。
梁承烬心里清楚,自己以一个中国人的身份被华北方面军授予如此高的权限,一定会引起上海这边日本人的不满和警惕。
特别是宪兵队这种自视甚高的暴力机关。
这个吉冈正雄就是来给他下马威的。
“不敢当。”梁承烬的回应很平淡,“都是为帝国效力。”
“希望如此。”吉冈正雄说,“梁顾问刚到上海,可能对情况不熟。我已经为你准备了一份‘见面礼’。”
他一挥手,副官便递上一份文件。
“根据我们最新的情报,制造天津惨案的那支重庆别动队,在上海有一个联络点。就在戈登路的一家商行里。”吉冈正雄盯着梁承烬的眼睛,“我们已经布控完毕,只等你一声令下。”
梁承烬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
他知道这是第一道考题。
吉冈正雄根本不相信什么重庆别动队,他只是想看看自己会怎么处理。
如果自己行动迟缓或者行动失败,他就有足够的理由向上面报告,说自己华而不实难当大任。
如果自己真的抓到了人,那更好,他吉冈正雄就等于白捡一个功劳。
“地址很详细,布控也很周密。”梁承烬合上文件,递还给副官。
他转向吉冈正雄。
“吉冈大佐,你的意思是让我来指挥这次行动?”
“梁顾问是华北方面军特派的专家,负责的就是这件事。”吉冈正雄的回答滴水不漏,“我们上海方面自然要全力配合。”
“好。”梁承烬只说了一个字。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赵锋和他从天津带来的行动队。
这些人现在名义上都归他调遣。
“小林。”
“在!”
“通知下去,你的人还有吉冈大佐的人五分钟后出发。”梁承烬的语气很平静,“这次行动我亲自带队。”
南田洋子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她很好奇梁承烬要怎么解这个局。
吉冈正雄的嘴角则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他很想看看这个被山胁正隆吹上天的“中国天才”到底有什么本事。
……
半小时后,戈登路。
几十个日本宪兵和特务已经将一栋三层楼的商行围得水泄不通。
梁承烬坐在指挥车里,拿着望远镜观察着对面的建筑。
吉冈正雄就坐在他旁边。
“梁顾问,我们的人报告,目标都在里面,至少有五个人。”吉冈正雄开口意在催促。
梁承烬放下望远镜。
“你确定他们是重庆的别动队?”他问了一个问题。
“情报来源可靠。”
“可靠?”梁承烬笑了。
“一支刚刚在天津完成惊天大案的精锐小队会这么轻易就暴露自己的联络点?还老老实实地待在里面等着我们来抓?”
吉冈正雄的脸色变了变。
“你的意思是情报是假的?”
“不,情报可能是真的。”梁承烬摇摇头。
“但里面的绝对不是我们要找的大鱼。最多是几个用来传递消息的小虾米,甚至是……弃子。”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
“如果我们冲进去抓了几个不相干的人,真正的别动队就会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了他们,然后立刻转移。到时候上海这么大,我们去哪里找?”
吉冈正雄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梁承烬说的有道理。
但他设这个局本来就没指望抓到什么大鱼。
“那依梁顾问的意思……”
“不能打草惊蛇。”梁承烬说,“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不然会显得我们很无能。”
他思考了几秒钟。
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一个既能交差又能反将吉冈正雄一军的计划。
“小林。”梁承烬拿起车载电台的送话器。
“顾问请吩咐。”
“带一个分队从正门进去。”梁承烬的命令让车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说不能打草惊蛇吗?”吉冈正雄问。
“是‘搜查’不是‘抓捕’。”梁承烬纠正他。
“就以检查安全为名义,态度要客气且不要动手,看一眼就出来。”
吉冈正雄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这种不痛不痒的搜查有什么意义?
赵锋却没有任何疑问并立刻执行命令。
很快一队特务走进了商行。
几分钟后他们又安然无恙地退了出来。
“报告顾问,里面是家茶叶店,一切正常,没有发现可疑人员。”赵锋汇报道。
吉冈正雄的脸上失望的神色掩饰不住。
“看来是我们情报有误。”他准备结束这场闹剧。
“不,情报很准。”梁承烬却说。
他再次拿起望远镜对准了商行三楼的一个窗户。
“吉冈大佐,你看那里。”
吉冈正雄接过望远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三楼的窗帘被拉开了一道缝。
有一只手刚刚把窗帘合上。
“他们很警觉。”吉冈正雄说。
“对,非常警觉。”梁承烬放下送话器。
“所以常规的办法对他们没用。”
他转头看着吉冈正雄,脸上露出一种疯狂的表情。
“对付疯子就要用比他们更疯的办法。”
“你什么意思?”吉冈正雄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梁承烬没有回答他,而是直接对赵锋下令。
“通知所有人,准备强攻。”
“强攻?”吉冈正雄站了起来,“你疯了?你想把整条街都拆了吗?”
“一个都不能跑。”梁承烬的语气不容置疑。
“命令机枪手封锁所有出口。狙击手就位,看到任何移动目标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无论是从里面出来的,还是想从外面进去的。”
最后一句话让吉冈正雄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忽然明白梁承烬想干什么了。
这家商行表面上是茶叶店,但实际上是特高课在上海的一个秘密据点,由南田洋子的一个亲信负责。
这件事吉冈正雄是知道的,他就是要用自己人的据点来试探梁承烬,让他扑个空并下不来台。
可他没想到梁承烬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搜查是假,强攻才是真!
而且“想从外面进去的”也格杀勿论?
这分明是连自己人都信不过!
“梁承烬!你没有这个权力!”吉冈正雄低声吼道。
“我有。”
梁承烬从怀里拿出一份由石井四郎签署的最高授权令。
“在追查天津爆炸案这件事上,我的命令高于一切。”
他看着吉冈正雄,一字一句地说。
“现在我怀疑这家商行已经被重庆分子渗透,甚至整个据点都已经叛变。“
“为了防止他们向同伙传递消息或者销毁证据,我必须采取最果断的措施。”
“你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打下来看看就知道了。”
梁承烬不再理他,直接下令。
“行动!”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宪兵用掷弹筒将一枚榴弹准确地打进了三楼的窗户。
紧接着密集的枪声响彻了整条街道。
吉冈正雄的脸一片惨白。
他设的局现在变成了一个套在自己头上的绞索。
如果他现在阻止就等于承认自己和这个据点有关系,是在包庇。
如果不阻止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被当成叛徒打死,他这个宪兵队特高课课长的脸往哪儿搁?
他看着身边这个吊着胳膊的男人,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寒意。
火光冲天且爆炸声不绝于耳。
不到十分钟战斗就结束了。
整栋商行变成了一片火海。
赵锋带着人进去清理现场,很快抬出了几具烧焦的尸体。
“报告顾问,击毙五名武装分子,在地下室发现了电台和密码本。但是……楼里还有我们的人。”
赵锋的表情有些复杂。
“特高课的田中少尉和他的两名手下也在里面。”
“是吗?”梁承烬的反应很平淡。
“看来我的判断是正确的,这个据点果然已经被渗透了。田中少尉他们是英勇殉职还是临阵叛变,需要好好查一查。”
他转向面如死灰的吉冈正雄。
“吉冈大佐,这件事恐怕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了。为什么你负责的据点会藏着重庆的奸细?”
吉冈正雄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远处南田洋子一直坐在自己的车里,通过望远镜看着这一切。
她的脸上没有惊讶,反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就知道想给梁承烬下套,最终只会被他反过来利用。
这个男人太懂得利用规则,也太懂得打破规则了。
她回到办公室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计划有变。”她轻声说。
“我们的客人比想象中……更有趣。通知南京那边,把欢迎的规格再提高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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