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修艰难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瑟琳娜那张沾着黑灰、却难掩焦灼的脸。
她双膝跪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搀扶着亚修的肩膀,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在她身后,盖尔、罗德、汉克,乃至维农和波利,全都围了一圈。
直到亚修那双深邃的黑眸重新恢复了焦距,众人紧绷的肩膀才猛地松弛了下来。
“大人!您终于醒了!”
盖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声音竟隐隐发着颤。
亚修没说话,只是略显疲惫地偏过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少了一个人。
他视线越过人群的缝隙,投向了几十米外的废墟中心。
克莱恩正提着战锤,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里。
亚修轻轻拍了拍瑟琳娜的手背,示意自己无碍,紧接着他推开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克莱恩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近了,亚修瞳孔一缩,右手本能地扣住了腰间的短剑。
因为在那塌陷的碎石堆里,竟然还躺着一个人影。
克鲁格。
那巨大的竖瞳和千百条惨白手臂早已在刚才的对撞中崩解,暴露出来的,却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类躯壳。
亚修眼神一厉,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短剑。
“不用了,亚修大人。”
克莱恩突然开口,微微摇了摇头,
“他已经……没剩下什么了。”
作为修行圣光力量的职业者。
克莱恩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体内的生命之火正如同被狂风卷过的残烛,熄灭只在呼吸之间。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躺在血泊中的男人动了动。
他费力地抬起头,原本遮住面孔的破烂兜帽滑落到一边,露出了那张一直隐藏在阴影下的脸庞。
令人意外的是,那是一张极其年轻且干净的面孔。
约莫二十七八岁,五官生得周正,甚至称得上眉清目秀。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张脸的主人曾把几千人当做柴薪,化身遮天蔽日的邪眼?
也对,长得丑的人,当初也不可能在教团中获得“逐光教士”的美称。
“是你啊……破晓的领主。”
克鲁格睁开眼,他的视线掠过克莱恩,落在了亚修身上,
“刚才那下……打得,很不错嘛。”
他的声音出奇的平和。
仿佛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亵渎仪式不是他主持的,这一地的人间炼狱也不是他的杰作。
仿佛马上要死的人……根本不是他自己一样。
“为什么?克鲁格。”
克莱恩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
克鲁格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嘲弄地勾起:
“你是问我,为什么把那些人当成祭品?是问我为什么把自己变成怪物?甚至是问我,为什么……会背叛圣父?”
克鲁格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虚弱却透着入骨的讥诮:
“哈哈……克莱恩,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的天真。”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这不就是掌控力量所必须支付的代价吗?”
克鲁格仰起头,看着头顶灰蒙蒙的穹顶:
“我今天躺在这里,只不过是因为我输了,仅此而已。死在砧板上的肉,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在这片迷雾里,弱者注定就要被什么所吞噬……败者无言,你们赢了,我的血肉自然就成了你们的奖赏。”
“不!不该是这样的!”
克莱恩猛地踏前一步,双目赤红,情绪再也无法压抑:
“克鲁格,你原来不是这样的!明明在教团的时候,你连惩戒偷面包的流民都会心软……明明你比谁都虔诚!”
“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变成了这副丧心病狂的模样?!”
克莱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因为……薇薇安吗?”
听到那个名字,克鲁格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但他没有接话。
克莱恩则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逼问:
“我还没有问过你……你们这些当初在蒂约姆城,被迷雾一同吞噬的人……”
“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废墟内陷入了死寂。
只有风卷过焦土的呜咽声。
克鲁格沉默了很久。
久到亚修以为他就要这么咽气的时候,他才缓缓闭上眼,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叹息。
“你不会想知道的,克莱恩……”
“不!我请求你,告诉我!”
克莱恩“砰”的一声将战锤砸在地上,眼眶通红,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让我知道!让我知道我最亲爱的兄弟……还有她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着克莱恩那双濒临崩溃的眼睛,克鲁格眼底的嘲弄一点点褪去。
最终,又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如你所愿,兄弟……”
克鲁格的声音变得很轻,空洞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头顶的灰霾,回到了那个早已被埋葬的旧日时光。
“那是一个再平静不过的午后。”
“我和往常一样在教堂里整理经卷……突然,一场大雾就那么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座蒂约姆城。”
“起初,人们并没有感到恐慌。都以为只是一场稍微浓重些的秋雾。”
“只是慢慢地,大家发现街上变得冷清了,进城送菜的农夫没来,外地的商队也不见了踪影。”
克鲁格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直到傍晚,一只早上刚出城的商队连滚带爬地逃了回来。”
“他们惊恐地说,离开蒂约姆城一公里后就会一直在浓雾里打转,无论怎么走,最终都会回到原地。”
“子爵大人、主教,还有城里的诸位老爷们,当然不相信这种莫名其妙的无稽之谈。”
“他们派了一波又一波的卫兵出去,甚至动用了骑士。”
“但结果都一样。所有人都被那堵看不见的‘墙’挡了回来。”
“直到这个时候,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才终于发现……事态严重了。”
克鲁格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嘴角的血沫越涌越多,眼神却越来越冷:
“城门被封锁,恐慌开始蔓延。”
“但最致命的,是城务官清点完粮库后的报告——城中剩余的粮食,甚至不足全城人食用两个月。”
“不对啊!”
克莱恩眉头紧锁,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回忆,
“蒂约姆城作为边郡的郡城,按理说是存放了大批军粮储备的,哪怕围城一年都吃不完,怎么可能只有两个月的粮食?!”
“你还听不听?”
……
“你说。”
“你说得没错。”
克鲁格收回目光,眼底的讥讽愈发浓郁:
“当主教和城中的几位男爵强行砸开总粮仓的大门后,他们也惊呆了。”
“原来,那座号称足够整个蒂约姆城吃上三年的巨大粮仓,竟然只有最外面那一层堆着的麻袋,里面……全都被掏空了。”
“那是我们尊敬的郡守,我们亲爱的子爵大人做的。”
克鲁格的声音仿佛淬了毒:
“前段时间,西边的公国出现旱灾粮荒。”
“子爵大人为了贪图那三倍的差价,秘密将原本属于王国的储备军粮,偷偷运出城去贩卖了。”
“本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只要撑过这一个月,撑到秋收,子爵大人自然可以拿着赚来的差价,去收购新粮填补亏空。”
“神不知鬼不觉,一场完美的、大发横财的政治游戏。”
克鲁格咧开满是鲜血的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可谁又能想到,这该死的迷雾,就这么降临了呢?”
“两个月的存粮,十几万张嘴。”
“愤怒的男爵们直接裹挟着恐慌的民众,冲破了城主府,将那位尊贵的子爵大人生生吊死在了广场的绞架上。”
“而教团呢?”
克鲁格看了克莱恩一眼,语气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教团为了平息民愤,为了在这座孤城里维持统治,选择了冷眼旁观,没有干涉这一幕的发生。”
“我想,主教大人现在在天国里,可能也正在为此忏悔吧。”
克鲁格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那双漆黑的眼底,只剩下一片比迷雾还要深沉的死寂。
“这既是一场正义的审判,又是一场地狱的开始……”
他看着头顶压抑的灰白穹顶,声音渐渐低不可闻:
“也就是从那天起。”
“真正的灾难……才刚刚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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