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祥没有等太久。
一千多号日军从烟尘里涌出来的时候，队形完全不存在了。
有拎着枪跑的，有空着手跑的，有两个人架着一个伤员跑的，还有军官骑着马拼命抽鞭子的。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方向一致，拼了命地往东。
“打。”
六挺九二式重机枪同时开火。
封锁线距公路不到一百五十米，这个距离对九二重机枪来说跟戳人脸没什么区别。
第一排跑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像被一把看不见的镰刀横扫，齐刷刷倒下去。
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冲。
王祥趴在机枪阵地后方，看着日军人群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拍过来，又一波一波被打回去。
每一波都在地上留下几十具尸体。
但人太多了。
第四波冲击的时候，日军里终于有人在混乱中架起了歪把子，朝机枪阵地方向泼了一梭子。
子弹打在沙袋上，溅起一蓬土。
紧接着，更多的日军开始就地卧倒还击。
但上千人胡乱射击的子弹密度，依然让封锁线上的人不得不低头。
趁着这个空隙，那个骑马的军官带着一股人流从公路左侧的沟渠涌过去了。
王祥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了那匹马。
日军的旅团长。
他抓起电话：“陈师长，鬼子旅团长带人从左翼绕过去了！我能分一半火力追击！”
电话那头，陈宇的声音很快。
“不用追。”
王祥愣了一下。
毕竟鬼子都已经突围溃逃了，这个时候不应该追击扩大战果吗？
“收拢火力，锁死还没过去的。”陈宇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语速没变解释道，“放跑一千，打死三千和追出去两败俱伤，你选哪个？”
王祥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是带了三年兵的营长，不是愣头青。
一算就明白了。
封锁线六挺重机枪加上赵德胜那边的一个营，算上刚刚收编的几百伪军也才一千四。
但对面突围的日军也是一千多，而且是拼了命的一千多。
真追出去，到时候先不说后收编的伪军会不会拖后腿，就是日军掉头反击，也够他们这点人喝一壶的。
更要命的是，身后主战场上还有三千日军被分割包围。
这些鬼子正依托辎重车和路基拼命抵抗，不先吃掉他们，万一突围出去的那一千人缓过劲来掉头……
“明白了。”王祥放下电话，对手下下令道，“打正面，不追。”
六挺重机枪重新调整射界，集中扫射还滞留在封锁线前的日军散兵。
跑在最后面的那些就没有旅团长的运气了。
又是一百多具尸体留在公路上，剩下的散兵听到突围方向渐远的马蹄声，终于也不顾一切地朝东面狂奔。
封锁线上的机枪一直打到视野里再看不见活人才停。
王祥从阵地上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硝烟灰，朝东面望了一眼。
烟尘里，村井俊雄和他的一千残兵已经消失在山道拐角。
……
石碾沟临时指挥所。
陈宇放下电话的时候，赵德胜刚好冲进来。
“师座！鬼子跑了一千多——”
“我知道。”
“那咱们不——”
“不追。”陈宇抬手指向村前阵地方向，“咱们先把嘴里嚼的咽下去，再想下一口。”
赵德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公路上，从村口到一公里外，密密麻麻全是日军。
有的在打枪，有的在挖土，有的在往辎重车后面缩。
火光和烟尘把整条公路变成了一锅滚沸的粥。
这些人还在打。
前面是火力阵地，后面的封锁线刚把他们的同僚打成了筛子，左右两翼是梯田，梯田上面全是枪口。
“传令。”陈宇看向宋佳明，“炮兵集中射击，目标：公路沿线日军残余集群。三轮急速射，不计弹药消耗。”
宋佳明应声出去。
十五秒后，山炮怒吼。
日军试图利用辎重车构成临时掩体的那几个聚集点，七五山炮的高爆弹在卡车之间炸开，弹片和车体碎片二次杀伤，趴在车后的日军士兵被气浪掀起来摔出去。
紧跟着迫击炮跟着定点爆破，那些跳进沟里以为能避弹的日军，被迫击炮弹一个一个从沟里炸出来。
……
公路上。
八十三大队的中村伍长已经哭了。
他趴在一辆翻倒的弹药车底下，车底盘离地面不到四十厘米，他整个人贴在地上，脸压在泥水里。
炮弹一发接一发地砸下来。
每一次爆炸都让他的身体弹起来几厘米，又摔回地面。
车身被弹片打得叮叮当当响，有一发弹片穿透了车底钢板，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去，在他身后的地面上切出一道沟。
他的耳朵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持续的、尖锐的嗡鸣。
但他看得见。
从车底向外望去，他看见公路上到处是滚动的人体。
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分队长半截身子露在弹坑外面，军服被弹片切开，里面的血肉都不像人的了。
中村闭上眼。
他想起出发前在营地里吃的那顿饭团配牛肉罐头，那是这辈子最后一顿好饭。
三轮炮击结束。
不到两分钟的间歇。
然后步枪和机枪又开始了。
这次比刚才更密，因为周小保的三团全线压上了。
两个营从村前阵地跃出战壕，沿着梯田土埂向前推进，每推进五十米就停下来，利用土埂做掩体，对公路上的日军残余进行精确射击。
老兵们打得很从容。
瞄准、击发、拉栓、瞄准。每一枪都有回音。
刚刚被收编的部分伪军新兵紧张得手抖，但当他们发现公路上的日军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还击时，手也慢慢稳了。
有些日军军官试图集结残兵反击。
一个少佐跳上路基挥刀大喊，声音被枪声彻底盖住，但他刀尖指向的方向说明了一切，他要带人冲击三团的推进线。
特战狙击组的子弹比他的喊声到得快。
四百米外，毛瑟步枪精准命中他的胸口。
少佐的身体晃了一下，军刀脱手，当啷落地。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越来越大的红色，膝盖一软，扑倒在自己的刀上。
没有人跟着他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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