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天气变幻无常,白日尚且薄日微暖,入夜后便是黑云压城、雷声滚滚。转瞬之间,滂沱大雨倾盆而下,雨势凶猛,砸得河面噼啪作响。山路泥泞湿滑,彻底断绝赶路可能。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唯有半山腰一座废弃古寺,断壁残垣、香火断绝多年,仅剩正殿尚可遮蔽风雨,三人只得冒雨上山,暂避一夜。
古寺荒芜破败,遍地杂草枯叶,残破神像面目模糊,房梁蛛网密布,四处透着阴冷潮湿的死寂。墙角留存着路人遗留的干柴,秋桐捡拾聚拢,点燃一堆篝火。
暖黄火光驱散殿内阴冷湿气,照亮斑驳断壁,雨声封锁整座山林,天地间只剩篝火噼啪作响与远处隐约滚过的雷声。
萧无恨盘腿坐于火边,闭目调息。连日赶路厮杀、连番应对棋局,内伤反复淤积,经脉堵塞胀痛,此刻难得安稳,正好静心疏导内力、平复伤势。
慕容小雪坐于身侧,低头整理伤药、毒物,指尖不停,耳朵却始终警觉留意殿外动静。天幕眼线遍布四方,雨夜最是适合潜伏截杀,危机从未远离。
死寂山林间,一阵阴冷箫声忽然顺着雨风飘入大殿。
箫声低沉肃杀,无半分音律美感,节奏固定、冰冷机械,绝非随心吹奏,而是专属江湖势力的隐秘信号。
“血影门哨音。”
萧无恨骤然睁眼,目光凌厉锁定殿外西南竹林方向。下山前苦禅大师曾详解各门暗号,血影门的阴冷箫声,他过耳不忘、记忆深刻。
慕容小雪指尖按住腰间短刃,神色沉静:“杨凡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灰衣身影缓步踏入庙门,立于雨幕与殿内的交界之处。
来人身形消瘦、肩塌气虚,面容阴郁苍老,早已没了昔日半分桀骜霸气。正是昔日血影门门主——杨凡。
永福寺一战,杨凡率血影门屠戮僧人、作恶多端,最终被萧无恨一剑废去剑脉、打散内力,修为尽废、基业尽毁,沦为江湖废人。
此刻他徒手而来、无兵无随,周身无半分杀伐戾气,唯有落寞颓败。
“萧少侠,林公子,别来无恙。”杨凡声音沙哑干涩,褪去所有锋芒。
萧无恨握剑未起,神色平淡、一语中的:“你投靠天幕了。”
杨凡低头苦笑,抬手看向自己废损双肩,满是无奈悲凉:“我剑脉全碎、修为尽废,江湖之上仇家遍地、人人欲杀我而后快,早已无容身之地。”
“唯有天幕肯收容我这废人,欧阳长青予我衣食、许我立足之地,让我重整残余血影门势力,不再正面搏杀,只做天幕眼线哨探,清理棋局弃子、处决叛离武者。”
慕容小雪顺势切入正题,直击核心疑点:“当年萧家灭门之夜,府中亲卫反叛多少?”
一路追查至今,萧家覆灭始终存有最大疑点。单凭四大宗主外敌强攻,绝无可能一夜屠尽萧府满门,必然有内部亲卫反叛接应、里应外合。
杨凡沉默良久,望着跳动的篝火,眼底明暗交织,终究道出尘封真相:“萧府亲卫共计七十二人。灭门前夜,欧阳长青拿捏半数亲卫家眷性命,以恩情胁迫、以性命要挟。”
“当夜,四十二名亲卫开门倒戈、合围内院,为外敌开路。剩余三十名亲卫死守府邸、血战到底,全员尽数殉亡。”
一语落地,尘埃落定。
萧无恨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多年萦绕心头的疑惑终于解开。萧家满门惨死,从来不止是外敌入侵,更是最亲近的护卫、最信任的手下,被棋局裹挟、被软肋拿捏,反手捅出致命一刀。
“我今日前来,不是为厮杀寻仇。”杨凡抬眸,神色复杂,“我恨你废我修为、毁我基业,却也知晓,欧阳的棋局从来无解,我当年早已深陷死局。”
“我来还你当日饶命之恩。”
他一字一顿,道出重磅秘辛:“昔日萧府大管家,当年叛府投敌,如今身居天幕高位,专管旧萧府残余势力,全权盯防你的行踪动向。”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报答,也是绝境之人仅剩的良知。
说完,杨凡不再停留,转身踏入滂沱雨幕,落寞背影转瞬隐入竹林深处,山间阴冷箫声随之停歇,山林重归雨声静谧。
庙门半掩,风雨穿缝而入,篝火依旧噼啪燃烧,火光摇曳不定。
二人静坐火边,缓缓梳理今夜所得情报,心境愈发通透。
杨凡曾是一方霸主、桀骜门主,一朝落败、修为尽废,便被世道裹挟、身不由己,只能投靠仇敌、沦为棋子。
如同荒亭枯骨、倒戈亲卫、殉命镖头,江湖从非黑白分明,太多人作恶非本心,只是身陷棋局、别无选择。
慕容小雪轻声感慨:“世人皆被棋局束缚,被恩情拿捏、被性命胁迫、被命运裹挟,身不由己、步步沉沦。”
萧无恨望着跳动火光,眼底澄澈坚定,字字千钧:“所以我要斩断的,从来不止是四大宗主、不止是作恶之人。”
“我要斩断这副困住人心、逼死良善、无解无逃的黑暗棋局。”
大雨彻夜未停,篝火燃尽整夜。二人静坐相对,闲谈过往、剖析棋局,话渐稀疏,唯有雨声潺潺、心火灼灼。
天将破晓之际,连绵大雨终于渐歇,东方泛起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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