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楼吧>玄幻>一剑镇蜀山>第一卷 纵目墟烬 第49章 故墟残烬
  竹怀瑾抬手摸了摸眉心那道浅浅的血契印记。

  那股牵引感一直没断,直直指向西北。比从前更清楚了,像一根绷到快断的弦,时时刻刻扯着他的心神,催着他往那个方向走。

  “我还是要往西北去。”

  他追上冉嶙,声音平静,却带着笃定。

  “这是守瞳人该走的路。我要去找散落在外的纵目血脉,顺道避开芙蓉城的追杀。”

  “就你一个人?”

  “暂时是。”竹怀瑾顿了一下,“不过开明说了,会陪我走一段。”

  “有他在,倒能放心些。”

  冉嶙从怀里摸出一只麻布口袋,塞进竹怀瑾手里。看着不大,入手却沉得很。

  “里头装了干粮、丹药、防身的东西。地宫深处有条古道,通到纵目墟外十里远的山沟。等上头打完了,你就从那条道走。”

  竹怀瑾把袋子贴身收好,没拆开看,抬眸问:“寨老,你们往后咋办?”

  “先躲在地宫里安稳一段。”冉嶙神色淡然,“等外头那些人都退了,气运平了,再出来重建寨子。”

  他望着眼前的少年,眼里头常年紧巴巴的威严散了,只剩下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怀瑾,你记好。外头的天地大得很,世道乱得很,比纵目墟复杂百倍。蒲泽教你‘意诚则达’,是让你守住本心,心里头那盏灯不能灭。”

  “但我还要多补一句。走江湖,心善是根子。可要是遇上歹人作恶,下手必须利索,千万不能手软。”

  竹怀瑾郑重地点了点头,把这话刻进心里。

  两个人靠着冰凉的石壁坐下,都没再说话。

  地宫里到处是族人压抑的啜泣和低语,还有远处地下河潺潺的水声,悠悠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过了很久。

  头顶岩层上的轰鸣彻底停了。天地间再也没有厮杀声,只剩死沉沉的静,压得人心里头发闷。

  冉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时辰到了。我送你去密道。”

  他领着竹怀瑾穿过几条岔路,七拐八拐之后,一扇巨大的玄石门出现在眼前。整块石头雕成,门上刻着一只闭合的竖目图腾,纹路密如蛛网,透着远古的肃穆。

  冉嶙咬破指尖,把血抹在石瞳上。

  血一沾石头就吸了进去。沉寂千年的石瞳缓缓翕动,一点一点睁开。

  沉闷的轰鸣声里,石门朝两边敞开。门后是一条盘旋而上的石阶,幽深不见头。

  “顺着上去就行。”

  冉嶙声音放得很轻:“出口藏在一棵千年老槐树的树洞里。钻出去之后别回头,直接往西北走。纵目墟永远是你的家,走累了就回来。”

  竹怀瑾喉咙一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双膝跪地,对着冉嶙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冰冷石阶上,三声闷响,又沉又重。

  “寨老,保重。”

  “你也一路平安。”

  竹怀瑾站起来,转身上了石阶。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冉嶙低低的声音。

  “怀瑾,以后你要是找到那个失散多年的纵目后裔……替我带句话。问问她,还愿不愿意回来,看一眼这片祖地。”

  竹怀瑾脚步一顿。

  地下暗河那个红衣身影浮上脑海——赤足踏水,猩红竖瞳,一身与世隔绝的冷戾。

  “我一定带到。”

  说完,他不再停,头也不回地往高处走。

  石阶陡峭漫长,足足走了一刻钟才到顶。正如冉嶙说的,出口藏在一棵老槐树的树洞里。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心早空了,刚好够一人侧身钻出去。

  他推开挡洞口的朽木板,探身往外看。

  外头是一片僻静的山谷。太阳正往西山落,漫天橘红晚霞,把整片林子染得暖洋洋的。

  草木清香扑面而来,里头夹着一丝焦糊味,从纵目墟废墟那边飘过来的。

  他钻出树洞,深深吐了一口气。

  山谷里已经站着一个人。

  开明。

  他身上衣裳破了好几处,袖口烂了,衣摆裂了,一看就是刚打完一场硬仗。脚边散落十几个储物袋,有的鼓有的瘪,还堆着一大堆烧焦的血幡残骸,破碎的旗面像死掉的鸟翅膀。

  “外头的烂摊子,我都收拾干净了。”

  开明踢了一脚那些残骸,语气散漫,像在说件小事。“后山囤的粮草丹药全烧了。主幡让我砍断,剩下的全点了火。那个紫袍的,被我废了三处经脉,没个一年半载缓不过来。梅半山跟苏耀庭跑得快,我没追。虽说没宰了那两只老狐狸,也够他们疼一阵子了。”

  竹怀瑾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身上的伤:“你伤得重不重?”

  “皮外伤。”开明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渍,擦完发现更脏了,索性不管了。“不碍事。你那边都妥了?”

  “妥了。所有族人都进了地宫。”

  “那就行。”

  开明转头望向远处那片焦黑的废墟,声音沉了沉:“接下来,你打算去哪?”

  竹怀瑾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那儿,远远望着那片被战火烧光的故土,看了很久。

  两人先在山溪边歇了一日,调息养伤,画符稳神。等心里那股翻腾的劲儿平了些,才又折回纵目墟旧址。

  不是冲动。

  他要亲眼确认外敌都撤干净了,确认族人撤离的痕迹都掩好了。

  再好好看一眼——这个养他长大的地方,最终变成了什么样子。

  站在昔日寨门口的那一刻,他几乎认不出来了。

  遍地焦土。祠堂只剩几根歪斜的焦木柱子,像死掉的巨兽骨头,孤零零戳着天。木柱表面全碳化了,手指一碰就簌簌掉黑灰。

  大半土墙塌了,屋顶烧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房梁骨架露在外面,像一具具被掏空血肉的兽骸。

  空气里全是怪味——硝烟、血腥、草木焦臭搅在一起,吸进肺里闷得慌。

  更让人发毛的,是那种死寂。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变得轻手轻脚的,像怕惊扰了地下埋着的魂。

  开明蹲下身,抓起一把焦土捏了捏。土里混着炭粒,还有细碎的白粉末——那是人骨烧剩的灰。

  他把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这块地被血污禁术的邪气浸透了。往后五十年,寸草不生。要想恢复原样,得用上古净化术洗一遍地。”

  竹怀瑾没吭声。

  他踩着碎瓦和焦木,一步步往寨子深处走。脚下时不时碾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他心里清楚那是什么,只是一直低着头,不看。

  走到蕙姑家院子门前,他停了下来。

  房子塌了大半,屋顶没了,后墙垮了。当年他亲手绑的篱笆,如今成了一地碎木屑。只有灶台上那口老铁锅还在,歪歪斜斜架在灶膛上,锅里积了一潭浑水,漂着几片焦叶和一只淹死的飞虫。

  竹怀瑾站在锅前,站了很久。

  恍惚间,他看见蕙姑每天傍晚守着这口锅煮野菜粥。白雾升起来,辛夷辛榆端着破碗蹲在门槛上吃,眉眼弯弯,满是人间的暖意。

  良久,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干干的,所有悲恸都压进了心底。

  他弯腰捡起一块从铁锅上崩落的碎片,掂了掂,贴身收好。

  “我一定会把这儿重新建起来。”

  他对着废墟,低声许下诺言。

  “但我不会靠杀人来还。不会拿仇人的血来堆新的家。”

  “往后所有的路,我拿自己的命来撑。”

  说完,他转身,朝等在不远处的开明走去。

  身后残破的故土还飘着淡淡的烟。

  这一次,竹怀瑾再也没有回头。

  无人察觉,他怀中那枚布满裂痕的昆字印,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幽暗黑光。

  深埋在少年血脉深处的那尊存在,

  正随着他远赴西北的脚步——

  缓缓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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