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目墟那一夜留下的皮外伤结了痂,但胸口被剑气震出的内伤还在——呼吸深了会扯着肋下隐隐作痛。他跟在开明身后,踩着碎石和枯叶,在几乎没有路的山脊上穿行。
他没吭声。
但他不只是跟着。
从今天早上开始,他就觉得不对劲。那种感觉不是看见的,也不是听见的——是脚下传来的直觉,像地面在告诉他:后面有人。
他趁拐弯的时候,故意踢掉了一块石头。
石头顺着山坡滚下去,哗啦啦响了一阵。
在那阵响动下面,有一声极轻的——像是有人踩到了枯枝,又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竹怀瑾心里有数了。后面有人跟着,不只一个。
他加快两步,靠近开明,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后面有。”
开明没回头,也没放慢脚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指了指前方一处拐弯的巨石:“前面歇。”
两个人走到巨石后面,开明就地坐下来,掏出干粮袋,动作自然得像真在休息。竹怀瑾也坐下,背靠石头,把啼鹃剑横在膝盖上。
借着巨石的遮挡,竹怀瑾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对准身后一棵歪脖子树的树杈,手腕一抖。
银子飞出去,精准砸在树杈上,发出“啪”的一声,弹落到草丛里。
听起来就像鸟或者松鼠跳了一下。
竹怀瑾屏住呼吸。过了大概五息,从来路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呼气声。
跟踪的人以为刚才的动静是野兽,放松了警惕。
竹怀瑾嘴角弯了一下。
开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他没有料到这小子会玩这一手。
“哪学的?”
“小时候跟野狗抢食练的。一石头过去,狗分了神,我就跑。”
开明没再说话,把手里那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竹怀瑾接过来咬了一口。两个人坐在巨石后面,安静地吃完了一顿干粮。竹怀瑾嚼着饼,脑子里却在转——有人跟上来,说明路线已经被摸到了。开明说“不走官道,不住大镇”,但人还是跟上来了,那就是说,有人在他们进山之前就盯上了他们。
会是谁?芙蓉城的眼线?还是雾中山的人?
竹怀瑾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背上剑:“继续走?”
“继续走。”开明站起来,“但换个走法。”
他没有继续沿着山脊走,而是忽然拐进了一条几乎看不出路的溪谷——溪水很浅,刚没过脚踝,底下全是滑溜溜的鹅卵石。开明踩着水往上走,竹怀瑾跟在后面,冰凉的溪水浸透了布鞋,激得他精神一振。
溪谷两岸是茂密的灌木丛,枝叶交错,遮住了大部分视线。如果有人从高处俯瞰,根本看不清溪谷里的人影。
在水里走了大约两里地,开明在一处水流分岔的地方停下来。右边一条更窄的支流,通往一片密林深处。
“从这边走。”开明说,“他们的注意力还在山脊上,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绕过去了。”
竹怀瑾点了点头,跟着开明拐进了那条支流。水声哗哗地响着,盖住了脚步声。
走了不到半炷香,竹怀瑾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硬东西——不是石头,是某种有棱角的、埋在鹅卵石底下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溪水浑浊,看不清。他用脚尖拨了一下,那东西露出一角——暗红色的,表面刻着纹路。
他蹲下来,伸手探进水里,捞了起来。
是一块巴掌大的残片。像是石碑或者石板的一角,被打碎后被水流冲到这里的。暗红色的石料,像是被血浸泡过几十年。表面刻着一道弧线——不是字,也不是符,而是一道剑痕。
竹怀瑾的指尖碰到那道剑痕的瞬间,一阵刺痛的麻木感传来,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下意识缩回手,那块残片差点掉回水里,被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开明听到水声回头:“怎么了?”
竹怀瑾把残片举起来:“溪底下捡到的。”
开明走回来,接过那块残片,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方山一带的旧物。这一片以前有过古战场,这种东西山里偶尔能捡到。留着吧,说不定有用。”
他把残片还给竹怀瑾,语气很平淡。但竹怀瑾注意到他翻看时,目光在剑痕上停了一下——不是普通的扫一眼,是认出了什么东西。
竹怀瑾没有追问。他把残片用布包好,塞进怀里,继续赶路。
离开溪谷时,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他们重新走上干燥的地面,竹怀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布鞋泡了水,已经磨出了两个水泡,走路时隐隐作痛。
他咬着牙,没喊疼。
翻过山梁时,太阳快要落山了。西边的天际烧成一片暗红色的霞光,把整片群山染得像浸在铁锈水里。
开明站在山梁上,伸手指向远处:“那就是方山村。”
竹怀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暮色深处,一片低矮的屋脊依着山势铺开,白墙黑瓦,错落有致。镇子西侧,一道陡峭的崖壁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格外醒目。
像一面竖起来的巨碑,沉默地立在天地之间。
“明天进去。”开明说,“今晚在山脚找个地方过夜。”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今晚不进镇。竹怀瑾也没有问。经历了纵目墟那些事,他已经习惯了开明的谨慎——每多一份小心,就多一条活路。
山脚下,他们找到一处废弃的猎棚。木架歪歪斜斜,顶棚漏了几片瓦,但好歹能遮风。开明动手修了一下棚顶,用干草和树枝堵住了大洞。竹怀瑾在附近捡了些干柴,在棚子里生了火。
火光在狭小的空间里跳动着。
竹怀瑾坐在地上,把今天捡到的那块残片掏出来,放在火光下仔细看。暗红色的石面上,那道剑痕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活了过来——痕迹深处有一种流动的光泽,像是一滴血在石头里缓缓游走。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沿着那道剑痕的走势描了一下。
手指刚触到痕迹,胸口忽然一热——是昆字印的位置。
那块残片上的剑痕,和昆字印之间,产生了某种联系。
竹怀瑾的呼吸停了一瞬。
“明天进了方山村,有件事你要记住。”开明的声音从火堆对面传来,“镇子西侧那座崖壁上刻着四个字——‘别有洞天’。那是上古剑仙留下的剑气题字,五十年来,没有一个人能参透。”
他抬眼看了竹怀瑾一眼:“你不必刻意去参。但也不必刻意避开。”
竹怀瑾握紧了剑柄:“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眼睛里有东西。”开明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有些人看了一辈子也看不见的东西,你一眼就能看到。这不是天赋,是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竹怀瑾手里那块残片上:“而且你已经摸到边了。”
竹怀瑾低头看着手里的残片。火光映在暗红色的石面上,那道剑痕像是一条埋在石头里的血管,还在隐隐跳动。
他忽然觉得,方山村这趟路,比他想象中要深得多。
他把残片收进怀里,握紧了剑柄。胸口昆字印的位置,温热持续传来,像是在告诉他——
有什么东西,正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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