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南的贡院周边,往日里喧嚣沸腾的赶考人流,此刻竟生出一种诡异的静。
不是无人声响,恰恰相反,街巷茶坊、路边酒肆、乃至贡院墙外的青石阶上,处处皆是人声,只是这所有的声音,都裹着一层沉甸甸的焦灼,压得人胸口发闷。
秋闱三场考完已有七日。
大宋科举规矩,乡试答卷封卷誊录、考官分批阅批、层层核定,再统一定榜,前后总要十余日光景。如今正是悬心最甚、煎熬最烈的待榜之时。
陈砚依旧住在贡院旁那间狭小的民舍偏屋。
屋舍逼仄,一床一桌一椅,别无长物,却是他这大半个月来最安稳的栖身之地。连日来他未曾外出游荡,既不随一众举子结社清谈,也不赴茶肆聚众揣测考题得失,每日只是晨起读书、午后静坐、入夜调息,心如止水。
旁人皆慌,唯他独静。
此刻晨光穿窗,薄薄一层金辉落在桌面摊开的《宋刑统》残卷上。
陈砚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纸页上的律文墨痕,眸光沉静无波。
旁人待榜,惧落第、惧辛劳白费、惧数年苦读一场空、惧回乡之后无颜见父老。可于陈砚而言,这场秋闱,从不是一场赌上全部身家的孤注一掷。
他前世半生沉浮官场,见惯了科举出身的清流官员、荫补世袭的权贵子弟、钻营投机的市井胥吏,深知大宋功名,是登天阶梯,亦是缠人枷锁。
此番应试,所求从不是一朝成名、富贵加身。
他要的,是一个正统出身,是一张能堂堂正正踏入大宋官场、不受人轻贱、不受人拿捏的入场券。
唯有入仕,方能立足。唯有立足,方能拨乱微末、洗净浊污。
“叩、叩、叩——”
木门被轻轻敲响,伴随着邻舍举子略显急促的话音:“陈兄,起身了?外头热闹得紧,一众同窗都在巷口茶坊议论放榜时日,你不去听听?”
来人是同路赴考的江州举子周文彬,性情热忱,心性浮躁,待榜这几日几乎日日坐不住,晨昏都在外打探各类风声消息。
陈砚合上书卷,起身开门。
门外秋风掠过巷陌,卷起地上几片枯黄梧桐叶,簌簌作响。
周文彬一身青布儒衫,袖口微乱,眉眼间满是按捺不住的焦灼,见陈砚神色安然,不由得连连感慨:“陈兄,我真是佩服你!这满城举子个个坐立难安,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唯独你日日稳坐屋内读书,半点不急!”
陈砚淡淡一笑:“急亦无用。考卷已定,考官已定,取舍荣辱,皆不在你我一念之间。与其心慌乱神,不如静心守序。”
“话是这般说,可谁能真的稳得住?”周文彬连连摇头,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神色郑重,“方才我在茶坊听闻消息,本次江南东路秋闱阅卷已然收尾,礼部吏员已抵贡院核册,不出三五日,榜单必出!如今全城都在传,今年考题刁钻、阅卷极严,黜落人数恐远超往年!”
这话一出,便是久经镇定的人,心头也难免微动。
大宋治下,文风鼎盛,江南更是文脉繁茂,每一届秋闱应试举子数以千计,可每一路乡试取士不过百余人,百里挑一,本就艰难。若再从严黜落,不知多少寒窗士子要折戟于此。
陈砚神色未变,只是缓缓颔首:“科考取才,从严本是正道。宁缺毋滥,总比鱼龙混杂要好。”
“可苦的是我等寒门子弟啊!”周文彬苦笑一声,语气满是怅然,“世家子弟有荫补、有举荐、有家世门路,即便科场失利,依旧前程无忧。唯独我等布衣书生,十年灯火、万里奔波,唯一指望便是这一场秋闱。若是落榜,又要苦熬三年!人生几个三年?”
此言道尽无数寒士心酸。
大宋看似开明重文,实则阶层壁垒根深蒂固。权贵士族盘踞官场,寒门士子步步维艰,科场,是底层读书人唯一的破局之路。
陈砚闻言,眸底掠过一丝沉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无奈。前世他便是从最底层摸爬滚打而起,深知寒门无靠山、无根基、无门路,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一步慢便被人遥遥甩开。
“三年蛰伏,未必是坏事。”陈砚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有力,“沉心补拙,精进学识,磨砺心性,来日再入考场,方能底气更足。慌乱焦躁,只会乱了本心,即便侥幸得中,日后入仕,亦难扛官场风雨。”
周文彬一怔,细细品咂这番话,心头纷乱的焦灼竟稍稍平复几分。
他看着眼前年纪轻轻、却沉稳如老儒的陈砚,由衷叹道:“陈兄心性格局,远胜我等。此番若是你不得中,我都不信天道公允!”
陈砚未曾接话,只是抬眼望向贡院方向。
晨雾渐散,巍峨肃穆的贡院门楼立于城南街巷尽头,朱红高墙隔绝内外,看似安静无声,内里却掌控着万千士子的命运浮沉。
多少人一生荣辱、家族兴衰,皆系于这一方小小的榜单之上。
“对了陈兄!”周文彬忽然想起一事,连忙说道,“方才茶坊之中,还有一桩热议之事。本次阅卷主考官乃是翰林学士苏大人,此人素来刚正不阿、偏爱实学,最厌浮华空论!一众举子都在复盘答卷,生怕自己文风空泛、立论浅薄,被直接黜落!”
苏学士。
陈砚心中微动,瞬间对上记忆中的人物。
当朝翰林苏介,文坛清流领袖,为官清正,治学务实,不尚辞藻堆砌,最重策论真知、实务见解。在一众只会吟风弄月、空谈义理的文臣之中,实属难得的实干派。
自己本次秋闱策论,摒弃虚言,直指吏治积弊、乡野民情、税赋利弊,字字贴合实务,句句立足民生。
恰好正中苏学士治学取士之道。
心念至此,陈砚心中最后一丝隐忧彻底消散。
他从不自负才华,却对自己笔下的文字、心中的思虑,有十足底气。
“如此,便是幸事。”陈砚轻声道。
周文彬不解:“陈兄何出此言?考官严苛,该是险事才对!”
“庸人惧严,实干者喜严。”陈砚目光清亮,“若是考官偏爱浮华,空谈者高居榜上,务实者名落孙山,那才是科场之弊、士子之悲。苏大人重真才、弃虚饰,于我等潜心治学、关注实务的寒士而言,正是最大公允。”
周文彬豁然开朗,连连点头:“原来如此!是我眼界太浅了!”
巷口风来,带着市井喧嚣,远远传来一众举子的议论声、叹息声、祈愿声,纷乱嘈杂,此起彼伏。
有人焚香祈福,跪地祷告,只求榜上有名;
有人复盘答卷,字字推敲,追悔自己某处落笔不当;
有人心神俱溃,面色惨白,已然做好了落榜归乡的打算;
也有人抱团攀谈,打探考官喜好、往届惯例,妄图揣测取舍玄机。
众生百态,尽在待榜十日之间。
陈砚立在门前,静静看着巷中往来奔走、神色惶然的一众举子,心中感慨万千。
科举取士,看似公平,实则是一场磨人心性的漫长修行。
熬得过寂寞、守得住本心、沉得下性子,方能走到最后。但凡心浮气躁、急功近利、患得患失者,即便侥幸登科,日后步入波诡云谲的大宋官场,也极易被名利裹挟、被权欲吞噬,最终沦为庸碌之辈,甚至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陈兄,不去茶坊坐坐也好,人多嘈杂,徒乱心神。”周文彬收敛心绪,笑着说道,“那我便不打扰你读书了,我再去各处打探打探消息,若有放榜确切时日,第一时间告知你!”
“劳烦周兄。”陈砚微微拱手。
周文彬转身汇入人流,很快便消失在巷陌尽头。
院门重归安静。
陈砚转身回屋,轻轻合上木门,隔绝外界所有喧嚣纷扰。
小小偏屋之内,只剩清风穿窗、笔墨生香。
他重新坐回桌前,不再去想榜单得失、名次高低,再次翻开律法书卷。
世人皆逐浮名,惶惶不可终日。
唯独他,借待榜闲暇,深耕律法学识。
他很清楚,秋闱中举,不过是万里仕途的第一步。
大宋官场,从不是功名在手便可高枕无忧。
日后州县任职、断案理政、稽查吏治、周旋权贵、制衡各方势力,靠的从来不是考场文章,而是实打实的律法功底、理政能力、处世智慧。
今日多学一条律文,明日便多一分底气;今日多懂一分民情,来日便少一分履职之险。
窗外日头缓缓攀升,光影在纸页间缓缓移动。
陈砚端坐案前,身姿挺拔,神色沉静,目光专注地落在字字句句之上。
别人熬的是忐忑等待,他修的是前路根基。
无人知晓,这贡院旁一间不起眼的民舍之中,这个静待秋闱榜单的寒门举子,早已不局限于一朝功名得失,目光已然越过区区乡试榜单,望向了日后大宋州县的吏治山河、市井民生、浊乱官场。
榜出与否,只是时机早晚。
而他的宦海征途,早已在这静待秋风的时日里,悄然蓄势,只待一鸣,便可乘风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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