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那张纸条,把它折好放进口袋,推开阁楼的门。下楼的时候,我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刻意加重——正常的节奏,正常的速度,像一个普通的访客正常离开。
走到后门口时,我停了一步,侧耳听了一下巷子里的动静。没有人。我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没有锁。如果沈昭回来,他需要能进去。
花园街尽头的废弃水塔,站在街口就能看到。灰白色的混凝土圆柱体,顶端是一个扁平的圆形水箱,外壁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植物,像一件被遗弃多年的旧外套,披在这栋无人问津的建筑上。水塔底部用生锈的铁丝网围了一圈,网上挂着一块褪色的铁皮牌子——“危险,禁止入内。”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但依然能辨认。
我绕过铁丝网的缺口,踩着碎砖和瓦砾走到水塔底部。入口是一扇铁门,门的合页已经锈死,门扇和门框之间有一道大约十厘米的缝隙,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我侧过身,收紧腹部,从缝隙中挤了进去。铁门的边缘在冲锋衣侧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
水塔内部是一个圆形空间,直径大约四米,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和从顶部裂缝漏下来的泥沙,踩上去有一种介于沙地和硬土之间的松软感。正中央是一道盘旋而上的铁梯,沿着内壁螺旋上升,通向上方的三个平台层。铁梯的踏板是网状钢板,部分已经锈穿,露出空洞的缺口。
我踩上第一级踏板,铁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但结构没有明显松动。我开始往上爬,每踩一级都先用前掌试一下承重,再把重心移过去。第一层平台有一个朝南的窗口,进来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块斜长的亮斑,但窗口的边缘没有任何人为标记或刻痕。我继续往上,到达第二层平台。这一层的窗口朝西,光线被对面的建筑遮挡了大半,室内比第一层暗了许多。地面上有几个烟头和一根锈蚀的钢管,没有其他东西。
第三层平台在最高处,紧贴着水箱底部。我爬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视线刚好与第三层平台的地面平齐。这一层的窗口朝东,正对着花园街的方向。窗台上放着一个铁盒。
我跨上平台,走到窗台前,伸手拿起那个铁盒。
铁盒大约手掌大小,深绿色,漆面已经斑驳,没有锁扣,只有一根生锈的铁丝缠绕在盒体上,绕了三圈,两端拧在一起。我解开铁丝,拧开那层锈蚀的束缚,铁丝的断口处露出暗灰色的金属断面,在光线下反射出一种冷冽的光泽。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把钥匙——
和我在墓碑里拿到的那把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握柄长度,同样的齿纹分布,同样的顶部弧度。唯一的不同,是这把钥匙握柄上缠着的胶带是黑色的。
沈昭的钥匙。
我把那把钥匙拿出来,和自己口袋里的那把并排放着——红色胶带的钥匙和黑色胶带的钥匙,齿纹完全一致,但黑色钥匙握柄背面刻了一行很小的字。
“东经118.79,北纬32.06。”
我把坐标记在脑子里,然后把黑色钥匙也收进口袋里。两把钥匙在口袋里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铁盒底部还有一样东西——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纸张已经泛黄,折痕处有些磨损,像是被打开又折回去过多次。
我展开那张纸,上面是一行字,和那本小册子扉页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你拿到了两把钥匙。”
“那你已经准备好知道真相了。”
“但你准备好面对真相了吗?”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更小,像是写完之后又补上去的:
“你父亲不是被冤枉的。他是自愿进去的。”
“因为他要保护的人——”
“是你。”
我站在水塔第三层的窗口前,握着手里的纸片。风吹进来,带着水的湿气和混凝土的气味,穿过铁网的间隙,在狭小的空间内制造出一种低沉的回响。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模糊而遥远,和风声混在一起,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屏幕上是一行新短信,号码是沈昭的:“我看到你进了水塔。你拿到钥匙了。我现在不能回去——林峰的人在附近。后天晚上钟表厂见。如果我到不了,那把黑色钥匙,就是你能拿到的最后一样东西。”
“保重。”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两行字,看了大约十秒,然后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把铁盒盖好,放回窗台上原来的位置,用铁丝重新绕了三圈,拧紧。
我顺着铁梯往下爬,走出水塔,穿过铁丝网的缺口,回到花园街上。阳光已经升高了,街道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一些,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从身边经过,车里的孩子正在吃手指,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又转头看向别处。我把冲锋衣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格,帽檐压低,沿着街道往回走。口袋里两把钥匙的重量叠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我走过47号文具店门口时没有停下也没有转头,直接走过,在前方路口拐弯,走向另一个方向。走过两条街后我确认没有尾巴,靠在一棵法桐的树干上,掏出手机,把那组坐标输入地图应用。地图上定位到一个位置——在老城区边缘,是一个废弃的机械厂的旧址。
机械厂的厂房平面图在屏幕上展开,一座长方形的主车间,一座附属的二层办公楼,以及几座独立的仓库。主车间南侧有一个小型的独立建筑——地图上没有标注用途。
目的地被捕捉在一个清晰的坐标点上,离我所在的位置大约四十分钟车程。我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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