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的末尾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笔画——一枚钥匙。和我口袋里的那两枚钥匙形状完全一致的钥匙。
我站在那间十五平米的房间里,握着那封从黑色笔记本封底内侧夹层里抽出的信纸。信纸边缘有些泛黄,是被时间氧化后的正常痕迹,但由于被夹层保护得比较好,并没有发脆或者破损。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字。
然后我把它折好,放回笔记本的夹层里。
不是所有的信息都需要立刻理解。有些信息,需要等到特定的时间点才会展现出它的全部含义。而这封信,显然就是那种信息。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冲锋衣的另一个内袋——和从墓碑里拿到的那个笔记本分开存放,避免在需要快速取用时拿错。然后我蹲下来,重新检查了一遍那个墙角的裂缝。塑封袋被拿出来之后,裂缝里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东西。但我的手指在裂缝内壁的左侧摸到了一条几乎无法察觉的凸起,像是有人在水泥表面刻了一道细线,约三厘米长,很直,和墙面其他区域那些自然形成的裂纹走向完全不搭。
不是自然裂缝造成的痕迹。是人刻上去的。
我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对准那条细线,凑近看了看。线条的深度很均匀,截面呈V字形,是用某种尖锐的金属工具划上去的——极细的钉头,或者削尖的钢针。线条的末端微微向左下方弯曲,形成一个大约四十五度的短钩。不是乱画的。这是一个箭头——指向左下方。
我顺着箭头指示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是房间的西北角,放着一张铁质折叠桌的空位。桌面蒙着一层灰,桌腿旁边的地面上也覆满了同样的灰尘。我蹲在西北角的地面上,用手掌贴着地面仔细扫了一遍。掌心触到了其中一块地砖边缘有一条异常的切口,和周围地砖的勾缝方向不一致。我用钥匙尖沿着那条切口的边缘撬了一下——那块地砖的边缘松动了一点,露出一条大约两毫米的缝隙。我把钥匙插入那条缝隙,用力往上撬,地砖被掀开了一角。地砖下方不是土层或水泥层,而是一个扁平的铁盒。
铁盒同样生锈了,但锈蚀程度比水塔里的那个浅——被密封在地砖下面,锈层不厚,只是表面一层暗红色的薄锈。我打开铁盒,里面躺着一枚钥匙圈,上面挂着三把钥匙。三把钥匙的形状和大小都不一样。第一把很小,像是开文具柜或者信箱的那种小挂锁钥匙,铜制的,表面有一层暗淡的氧化层。第二把是中号的十字钥匙,像是开普通的室内门锁用的,铝制的,比第一把轻一些。第三把是一把老式的长柄钥匙,大约有成年人的食指那么长,齿纹复杂,不是普通的弹簧锁,而是那种老式机械锁的专用钥匙。
我把三把钥匙取出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重量,然后翻转钥匙圈。钥匙圈的背面刻着一行字——字迹很小,但格外清晰:“07号车间,地下室,东南角。”
我记下这个位置,把三把钥匙挂回钥匙圈上,放进口袋,和那两枚钥匙分开存放。然后我把地砖盖回原位,铁盒放回原处,用脚踩实边缘,恢复出没有被翻动过的自然形态。
走出那间房间,穿过走廊,回到主车间。阳光从坍塌的屋顶缺口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束斜长的光柱,与厂房的阴影形成一道分明的分界线,像一道光铸的幕墙,将整个车间切割为光区和暗区两个泾渭分明的部分。我踩过碎砖和瓦砾,走到主车间的东南角——那里有一扇铁皮门,门上喷着红色的编号:“07”。和图纸上一模一样。
我握住门把手,向左旋转,锁舌发出干涩的金属摩擦声,门开了。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台阶很陡,宽度不足一米,地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光线从楼梯口照进去,只照亮了大约七八级台阶,再往下就是完全的黑暗。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台阶往下走。楼梯转角处有一面更大的铁皮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纸,字迹已经被时光侵蚀得难以辨认。我用那把小铜钥匙试了试——能插进去,但不能转动。用那把十字钥匙——插不进去。用那把长柄钥匙,插进去的第一秒就感觉到一种精准咬合的手感。钥匙和锁芯完全匹配。
我转动钥匙,锁舌缩回,铁门开了。门后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地下室。空气潮湿而浑浊,弥漫着水泥地下特有的那种气味——混合了潮气、霉菌和旧纸张,是一种被时间封存后无法散发的气息。地下室的西北角堆着几个木箱,有的已经开裂,露出里面泛黄的报纸和包着油纸的金属零件。东南角是一张铁制的工作台,台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旁边的笔筒里插着几支已经干涸的圆珠笔,像是使用的人只是短暂离开了一下,从未真正离去。
我走到工作台前,低头看向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写着几行字,笔迹和那本小册子上的便签完全一致——是钟表匠本人的字:
“第一批到这里的人,是来学手艺的。第二批,是来寻找真相的。第三批,是来完成未竟之事的。”
“而你——你是第四批。”
“也是最后一批。”
那行字下方没有签名,没有日期,没有多余的符号。只有一个我在这段文字下方的空白处画得很轻的、用铅笔画的圆,边框在光线不太稳定的条件下微微颤动。圆圈的中央,写着一个字。
“沈。”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