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穹顶压得很低,狗毛小雪被朔风卷着刮过长街。
刑场四周,千余名燕山卫甲士披坚执锐,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玄色的山文甲泛着寒光,刀出鞘,弓上弦,杀气直冲云霄。
汉城各坊里正、商户、军户与朝鲜百姓代表被召到外围,按籍分列。没人敢出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七百余名江南生员也被押在刑台下方。他们衣衫单薄,脸色冻得发青,不少人仍攥紧袖口,眼底压着不服。
在他们看来,自己纵然被流放朝鲜,依旧是有功名的读书人。
刑台正中,权南瘫在木板上,手脚皆被锁死,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的手筋脚筋已被尽数挑断,伤口处的鲜血流在雪地上,瞬间冻成暗红色的冰渣。
在权南身旁,赵子谦等几十名参与按血印的生员被五花大绑,齐刷刷地跪在冰冷的木板上。
“放开我!”
赵子谦哪怕脸肿得像猪头,依然梗着脖子,冲着周围的燕山卫怒吼:“我等乃大明生员!身负功名,读的是圣贤之书!尔等武夫,安敢辱我!”
他扭头看向台下的七百同窗,扯着嘶哑的嗓子高呼:“诸位年兄!燕王残暴,太孙无道!今日我等虽死,也要留取丹心照汗青!青史之上,必有公论!”
几个生员被激得眼眶发红,刚要附和,冰冷的刀刃已经抵到咽喉前。
“噤声。”燕山卫校尉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传来沉重的马蹄声。
人群如波浪般向两侧分开。朱棣身披玄色大氅,内罩吞兽连环甲,腰悬战刀,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踩着风雪缓缓步入刑场。
身后,黑衣僧人姚广孝闭目拨弄佛珠,步履从容。
朱棣翻身下马,大步走上监斩台。
他没有看台下战栗的百姓,也没有理会叫嚣的赵子谦。直接走到主位前,大马金刀地坐下,抬手解下大氅扔给亲卫。
“燕王!”赵子谦见正主现身,胆气更壮,梗着脖子大喝,“我有功名在身,名册入了礼部!你在朝鲜私设刑场,羞辱大明士子,眼中还有王法吗?”
“王法?”
朱棣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那卷按满红手印的白布,手腕一抖。
“啪!”
白布砸在赵子谦脸上,血印密密麻麻,在雪色里格外刺眼。
赵子谦看清那物,瞳孔骤然收缩,叫骂声戛然而止。
“念!”朱棣靠在椅背上,声音冷若冰霜。
一名锦衣卫百户跨步上前,捡起血书,面对数万百姓和七百生员,气沉丹田,朗声宣读:
“我等泣血叩请四方义士共举清议,驱逐暴臣,复李氏宗庙,以正纲常……”
读到这里,百户顿了一下,又展开夹在血书中的密信。
“权南另约建州部、辽东旧部举兵响应,待汉城内乱,开门接应。事成之后,复李氏旧号,驱逐明军。”
声音落下,刑场骤然死寂。
台下七百余名生员脸上的悲愤,瞬间化为惨白。
这哪里还是清议血书?这他妈是想引女真、蒙古人入关,这他妈是谋逆通敌!
“不……不是这样的!”赵子谦浑身发抖,拼命挣扎,“那是权南改的!我只写清议血书,我没有请胡骑入关!燕王,你不能凭一封被改过的血书杀我!”
“哼!”朱棣猛地站起身,一步跨下台阶,走到赵子谦面前,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血印是不是你的?”
赵子谦嘴唇哆嗦。
朱棣又问:“权南送炭送药时,你收了?”
赵子谦额头冒汗。
朱棣抬手,亲卫立刻呈上一摞供词与往来记录。
“黑衣卫盯了权南半个月。谁进过学塾,谁按过血印,谁骂过朝廷,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赵子谦脸色彻底灰败。
朱棣一把揪住他的发髻,将他的脸按向刑场外围那些冻得发抖的大明军户。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他们在边关吃冰卧雪,替大明挡鞑子的刀。你们这些读书人,却为了几句怨气,敢给胡骑递刀!你们这群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不过是吸食大明血肉的蛀虫!”
“燕王!”赵子谦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死死盯着朱棣,“你敢杀我?我是举人!你若杀我,天下士子必群起而攻之!”
“冥顽不灵。”朱棣反手握住刀柄,“锵”的一声,战刀出鞘,“死了再说!”
没再多半句废话,刀光如练。
“噗嗤!”
赵子谦瞳孔猛缩,终于失声大叫:“燕王饶——”
刀光落下,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台下七百余名生员齐齐僵住,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朱棣还刀入鞘,转身回到监斩台,只留下一个字。
“斩。”
燕山卫刽子手齐齐上前。
片刻后,参与按血印、联络权南、煽动谋逆的数十名生员伏法。刑台下方,再无半点士林清高。
“王爷饶命!”
随着第一个生员跪下,七百余名生员如潮水般伏倒在雪地里,额头磕得发红。
“学生愿教官话!”
“学生愿去州县教童子!”
“求王爷开恩,求太孙殿下开恩!”
朱棣连眼皮都没抬,他看向权南。这个昔日李氏王朝兵曹判书,此刻已经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朱棣淡淡道:“权南,勾结建州,煽动生员,意图复辟李氏。罪状明白。”
“剥皮,实草。悬于汉城四门。其三族之内,男丁斩首,女眷......”
权南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嚎,随即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力士拖向刑台后方的木桩......
数万朝鲜百姓和旧贵族死死低着头,浑身抖如筛糠。这一刻,他们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如今,在这片土地上,大明才是掌握生杀大权的新主。
姚广孝拨弄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道了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
腥风血雨,再度席卷朝鲜。
菜市口的血迹还未被大雪覆盖,燕山卫的铁骑已经踏破了数百家朝鲜豪族的府邸。
“砰!”
沉重的包铜大门被撞木强行轰开。
“奉燕王钧旨,查抄逆党同谋!”
包铜大门被撞木轰开,甲士鱼贯而入。
黑衣卫名册、权南供词、私藏兵械、往来密信四项对照。凡坐实与建州密通者,当场锁拿;拒捕持械者,就地格杀。
一块块李氏旧臣的门匾被摘下,一箱箱账册、田契、银锭、粮票被封存装车。
......
燕王府正堂。
朱棣坐在帅案后,看着户部随军书吏呈上来的账册,眼角止不住地跳动。
“现银两百七十万两,黄金八万两。粮草一百五十万石。收缴良田……四百三十万亩。”
朱棣合上账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娘的,这帮高丽棒子,地方不大,搜刮民脂民膏的本事倒是不小。难怪太孙殿下非要拿下朝鲜,这简直是个聚宝盆!”
姚广孝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热气氤氲了他那张阴沉的脸。
“殿下,银粮只能解一时之急,田亩才是长久根基。”姚广孝抿了一口茶,声音幽幽。
朱棣抬眼看向他,“老和尚,你有屁快放。”
姚广孝放下茶盏,从袖中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双手呈递。
“加快推行太孙殿下的‘腾笼换鸟’之计。”
朱棣接过文书,只看了一眼封皮——《招垦令》。
“布告天下。凡我大明百姓,愿迁居朝鲜者,按人头分发良田五十亩。免赋税三年。朝廷发给耕牛、农具。凡大明子民在朝,地位高人一等,朝鲜土著皆为佃户、仆役。”
朱棣边看边点头,“用朝鲜人的地,养大明的百姓。只要大明百姓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这朝鲜,就彻彻底底只是个省了!”
“传令。”
“《招垦令》即刻誊抄三百份,送往辽东、山东、登州、莱州。告诉那些没地的军户、流民、破产佃农,朝鲜有田,有粮,有牛。只要他们敢来,大明就给他们一个家。”
亲卫抱拳领命,转身欲走,朱棣忽然又叫住他。
“再写一份加急送回应天。”他盯着舆图上的建州方向,声音低沉,“告诉太孙殿下,朝鲜这边,已经可以落第二子了。”
“另,建州女真那边,也该动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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