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皇家银行门前,排队的人龙从街头拐到了街尾。与半个月前百姓提着旧宝钞来兑现银不同,今日排队的,清一色是穿着绸缎的各府管家,以及各大商号的掌柜。
“砰!”
一口沉重的红木箱砸在柜台前的地砖上。
“魏国公府,存现银五千两,全换成皇家银票!”管家擦着额头的汗,将对牌拍在案上。
旁边柜台,一个操着浓重山西口音的胖商贾急得直跳脚:“晋商乔记,存银一万两!快些,江南织造局那边只认银票,晚了货就叫徽商抢空了!”
二楼窗后,沈旺看着下方疯狂涌入的白银,激动得浑身肥肉直颤。
“世子爷!”沈旺将一本厚厚的账册捧到朱高炽面前,声音嘶哑,“成了!成了!”
“瑶池阁拒收现银后,京城权贵为了买那几样奇物,半个月内往银行存了一百七十万两白银。紧接着,太孙殿下下令江南织造局、海贸商行、市舶司结算大宗货物,只认皇家新钞!”
沈旺翻开账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戳:“徽商、晋商、江南布商,三大商帮起初还想硬抗。可生意不能停啊!为了进货,他们只能捏着鼻子把地窖里的现银挖出来。”
“短短五日,三大商帮主动存入周转现银三百万两!如今应天城内,绸缎庄、脂粉铺、大酒楼,哪家敢不收新钞?不收,就是跟钱的过不去!”
朱高炽看着账册上那惊人的数字,胖脸上的肉抖了抖。
用奢侈品拿捏权贵,再用官办产业的垄断地位逼迫商帮。太孙这一手把大明最有钱的这波人,死死绑在了皇家银行的战车上。
“权贵和商帮是低头了。”朱高炽合上账册,眉头微蹙,“可寻常百姓买米买菜,用的还是铜钱碎银。新钞若不能在底层流通,终究只是富人手里的玩物。这最后一步,殿下打算怎么走?”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锦衣卫的通报声。
“太孙口谕,召燕王世子、沈旺入宫觐见!”
朱高炽和沈旺对视一眼,两人都知道这最后一刀,要落下来了。
……
三日后,三大营发饷。
金吾卫老卒王大柱捏着手里的二两皇家银票,心里直打鼓。旁边几个同袍也低声抱怨。
“票子能兑银是一回事,街上铺子认不认又是一回事。”
“家里等着买米,谁敢拿全家口粮赌?”
“听说城南平价粮站今日认票,持票买粮,一斗便宜两文。”
王大柱咬了咬牙,“走,去东市平价粮站看看。”
一群老兵半信半疑,涌向城南粮站。
粮站前,早就堆满了雪白的大米。户部的小吏站在高处,手里举着喇叭吼:“认票不认人!持皇家新钞、辅币买粮,一斗米十二文!用铜钱现银,一斗十四文!”
王大柱挤到柜台前,攥紧银票。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把票子递了出去。
“一两,买十斗米。”
柜台后的粮吏验票、盖戳、入账,动作麻利。
随后,他让伙计扛出一袋米,又从钱箱里抓出一把新铸小钱,拍在案上。
“一两折十钱,一钱折百文。”
“十斗米一百二十文,扣一钱二十文,找您八钱八十文。银辅币、铜辅币都在这儿,点清。”
王大柱怔怔看着掌心里的银辅币和铜辅币,币面压着小小龙纹,边缘齐整,分量也足。
他拿起一枚银辅币,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牙印清晰。
王大柱眼睛一下红了,“真银子!这是拿真银子铸的小钱!”
他又低头看向脚边那袋米,十斗米省下二十文,足够再添一斗多。
对他这种军户来说,这就是一家人好几天的热饭。
王大柱猛地扛起粮袋,冲身后的同袍喊道:“这票子好使!”
排在后头的军户亲眼看见米袋和找零,脸上的疑色当场散了大半。
“我也用新钞买!”
“给我来五斗!”
“我家还缺盐,盐铺也认这钱不?”
粮站旁边,卖菜的大娘盯着王大柱手里的铜辅币看了半晌,忽然冲买菜的客人道:“我这也收皇家小钱!”
到了晌午,粮站外已经有人拿银票换铜辅币,再去街口买菜。
铁匠铺挂出了新木牌:皇家银票,照收。
官办布庄门口,也排起了长队。一匹粗布,用银票买,比现银少三文。
三文钱不多。可对寻常百姓来说,三文钱便是一把盐、一碗粥、一日柴火。
权贵要体面,商贾要货路,军户百姓要米盐。
朱允熥用三把钥匙,依次打开了大明最难撬的钱袋子。
大明币制改革,大局已定。
……
金融战场的硝烟刚刚散去,科举考场的血雨腥风已然降临。
距离春闱开考,仅剩三日。
应天府秦淮河畔,往日最热闹的书坊街,此刻像换了一副模样。
“《四书集注》半价卖了!春闱附录还要默书,诸位相公看一眼啊!”书坊掌柜喊得嗓子发哑,门前依旧冷清。
燃鹅街对面的杂货铺,却被挤得水泄不通。
“掌柜的!还有算盘吗?给我拿一把!最差的木珠子也行!”
“《大明律》还有没有?《洗冤集录》呢?我出十两银子买一本!”
“《州县钱粮实录》给我留一本!谁抢我跟谁急!”
一群穿着青衿的举子,红着眼睛在杂货铺里疯狂争抢。
宋讷在长安右门外那几棍子,不仅打断了张闻道的傲骨,也彻底打醒了全天下的读书人。
太孙不考经义,只考实务。
你背得出会试八股,太孙让你滚蛋;你算盘拨得清,律例断得准,太孙给你官做。
读书人是清高,可清高不能当饭吃。十年寒窗,谁不想穿上那身绯色官服?
......
同福客栈,天字号房。
曾经名震江南、狂傲不可一世的张闻道,此刻正披头散发地坐在桌前。
桌上没有笔墨纸砚,只有一把劣质的算盘,和一本被翻烂的《州县钱粮实录》。
“啪!啪!啪!”
张闻道的手指在算盘上笨拙地拨动着,嘴里神经质般地念念有词:“水路火耗一分……陆路损耗三分……以工代赈每人六两……”
他算错了一步,猛地抓起算盘,想要狠狠砸在地上。
可手举到半空,却僵住了。
桌角,放着一封昨夜刚送到的家书。信是江南张氏族长亲笔写的,只有一句话。
“本科若落第,族中自此停供束脩,江南张氏入仕名额,另择旁支。”
江南豪绅被太孙狠狠清洗过一轮,张家元气大伤。如今族中急需一个人进入朝堂,替张氏续命。
你张闻道不是才子吗?太孙考算盘,你就得去学算盘!考不上,你就是家族的弃子!
“屈辱……奇耻大辱啊!”
张闻道眼泪夺眶而出,他颤抖着放下算盘,重新拨动珠子。
......
客栈外的长街上。
礼部右侍郎王钝穿着便服,站在冷风中。
他看着那些曾经满口仁义道德的举子,如今为了买一把算盘在街头大打出手;看着那些曾经视金钱如粪土的清流,如今捧着《九章算术》如获至宝。
“完了。”王钝闭上眼睛,手脚冰凉,“文章取士这一套,在应天府,怕是再也撑不起来了。”
……
洪武二十七年二月十九,倒春寒。
应天贡院,朱门大开。
数千名举子提着考篮,在寒风中排队入场。
气氛肃杀得如同刑场,搜子们面无表情地检查着考篮。
“《论语》不得带入号舍,登记封存,考后自取。”搜子盖下红印,将经书收入木箱。
“算盘?拿来!”搜子接过一把紫檀算盘,用力摇了晃,确认里面没有夹带纸条,这才还给那名举子,“算盘可入。律例摘本不得入,私抄题样不得入。”
张闻道提着考篮,木然地走过龙门。
他抬头看了一眼贡院正堂悬挂的“明经取士”牌匾,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从今日起,大明再无明经取士。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