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兵部郎中赵德府邸的朱漆大门,被一根粗壮的撞木轰然撞开。木屑横飞间,数十名黑衣吏举着火把,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
后院主卧,赵德正搂着新纳的小妾睡得正酣,硬生生被震天的脚步声惊醒。
“谁!谁敢擅闯朝廷命官府邸!”赵德披着衣服冲出房门,声色俱厉。
回应他的,是两名黑衣吏冰冷的刀鞘。“扑通”一声,赵德被狠狠按在雪地里,膝盖磕得生疼。
肖环踩着积雪,缓步走到赵德面前。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衫,外面只披了一件监察院的黑斗篷,手里拿着一面金牌。
“你……你是何人?锦衣卫呢?我要见锦衣卫!”赵德梗着脖子怒吼。
肖环没有废话,从袖中抽出一本账册,“啪”地一声砸在赵德脸上。
“初十,你批条调拨北伐火药银五万两。这笔钱没进兵仗局,而是被魏国公府二管家徐安扣在皇家银行,转手放给了城西恒丰号做短息。”肖环声音清冷,“获利的两千两暗息,初十三晚上,送进了你城外的私宅。”
赵德脸色瞬间惨白,强撑着怒吼:“你血口喷人!这是污蔑!”
“污蔑?”肖环轻笑一声,“恒丰号掌柜已经画押,徐安在半个时辰前也招了。你私宅地窖里的两千两现银,连带着魏国公府封箱的火漆都没拆。”
赵德浑身一软,像烂泥一样瘫在雪地里。他知道,一切都完了。太孙的刀,终究还是砍到了兵部头上。
“带走。家产查封,账目并入国库。”肖环转身,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北伐将士的火药钱你也敢动,下辈子投胎,记得不该碰得别碰。”
这一夜,应天府内鸡飞狗跳。
皇家银行监察司首次亮出獠牙,一夜之间,连抓兵部、户部涉案官员一十二人,查抄地下钱庄四处。
银箱、暗票、私账、地契,被一车一车送进监察院。
次日清晨,大明皇家银行后堂。
朱高炽穿着月白色团花锦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笑得像个弥勒佛。
而在他下方,皇家银行各分号的掌柜、主簿、大账房,齐刷刷跪了一地,个个抖若筛糠。
徐安的下场他们已经知道了,太孙亲批,斩立决。魏国公府连夜闭门谢罪,连替徐安收尸的人都没敢派出来。
“都别跪着了,地上凉。”朱高炽吹了吹茶沫,语气温和。
没人敢动。
朱高炽叹了口气,放下茶盏,“徐安死了,赵德也进去了。本世子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这半个月也跟着喝了点汤。”
此话一出,几名掌柜冷汗直接砸在了青砖上。
“本世子心善,不愿多造杀孽。昨夜名单上的人,一个也跑不了。名单之外,三日内主动补账自陈,本世子给你们留一条活路。”朱高炽收起笑容,原本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陡然睁开,“但从今日起,皇家银行立三道铁律。”
“其一,准备金就是皇家银行的命线。谁敢私自挪用一文钱放息,剥皮实草。”
“其二,废除旧式流水账。所有分号,一律采用复式记账法。每日轧账,监察司随时抽查。”
“其三,异地汇兑,火耗明码标价,一分一厘必须入公账。”
朱高炽站起身,走到一名颤抖的掌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太孙殿下把大明的钱袋子交给我,我就得看好。谁敢在钱袋子上掏窟窿,我就掏他的心。听懂了吗?”
“谨遵世子钧旨!”众人齐声高呼,如蒙大赦。
就在这时,后堂的门被猛地推开。司礼监太监王承恩快步而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世子爷!太孙急召!郑和回来了!”
......
华盖殿内,龙涎香的雾气被粗重的呼吸声搅乱。
朱允熥坐在御案后,目光灼灼地盯着跪在殿中的人。
郑和瘦了,原本白净的面皮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透着见过大风大浪后的坚毅。
“奴婢郑和,叩见太孙殿下!幸不辱命!”郑和重重叩首,额头贴着金砖。
“好三宝!快起来说话。”朱允熥抬手,声音里透着难掩的振奋,“南洋如何?”
郑和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黄册,双手高高托起:“回殿下!奴婢率三艘主福船,带十余艘商船,自琉球南下,沿途与南洋诸国市易。大明瓷器、丝绸、茶叶,在当地被土王视作神物。奴婢按殿下吩咐,只换硬货。”
王承恩极有眼力见地接过黄册,呈到御案上。
朱允熥扫了一眼礼单,瞳孔猛地一缩。
胡椒八万斤!苏木十万斤!象牙三百根!
更有粗炼黄金两万两,白银四十万两!
“殿下,这还是因为船舱有限,许多香料只能忍痛抛下。”郑和咽了口唾沫,“南洋的香料,简直像野草一样长在地上!”
赶来的朱高炽站在一旁,看着那份礼单,肥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炽哥儿。”朱允熥转头看向朱高炽,嘴角压不住一点,“这笔账,你怎么算?”
朱高炽猛地回神,眼珠子发亮:“殿下!这是金山啊!有这批香料、金银托底,再加上市舶司未来三年海贸收益,咱们的远洋开拓债券,可以发了!”
“去办。”朱允熥大手一挥,“让全天下的商贾看看,跟着孤的大明船队,有肉吃。”
两个时辰后。
应天府东市,长兴街。
原本平静的街道,突然被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车轮声打破。
整整五十辆重型马车,在两百名全副武装的金吾卫护送下,浩浩荡荡地驶入长兴街。马车上没有盖油布,一只只硕大的麻袋敞着口,露出里面黑褐色的颗粒和暗红色的木块。
浓郁到刺鼻的胡椒味和苏木香,瞬间弥漫了整条街道。
“那是……胡椒?!”
一名路过的徽商抽了抽鼻子,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在应天,上等胡椒向来是能抵银走账的硬货,行情最紧时,一斤几乎能折近一两银子。
“还有金子!看后面那几车!”
商贾们疯了,潮水般涌向长兴街。
马车停在大明皇家银行门前。朱高炽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笑眯眯地看着下方沸腾的人群。
“诸位掌柜,东家!”朱高炽气沉丹田,声音盖过了喧闹,“大明远洋舰队首航归来,带回香料十数万斤,金银无数!”
下方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太孙殿下仁慈,愿与天下共富贵!”朱高炽敲响了手边的铜锣,“即刻起,大明皇家银行正式发售‘远洋开拓债券’!”
“年息一分,三年到期!凭此债券,不仅能吃利息,日后市舶司的海贸货物,持券者享有优先采买权!”
“本批债券,以南洋香料、金银,以及未来三年市舶司税银托底。”
“首发,两百万两!只认皇家银票!”
话音刚落,整个长兴街炸了。
“晋商乔记,认购十万两!”
“徽商汪家,认购十五万两!别挤我!钱在这!”
“江南织造行会,认购二十万两!”
商贾们双眼通红,挥舞着银票和银票,拼命往银行大门里挤。什么朝廷信用,什么宝钞废纸,在实打实的胡椒和黄金面前,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朱高炽看着下方疯狂抢购的人群,笑得眼睛都没了。
两百万两,不到半个时辰,被抢购一空。
……
夜幕降临,喧闹的应天府渐渐安静下来。
同福客栈,天字号房。
张闻道坐在桌前,盯着跳动的烛火,一动不动。桌上放着那把被他磨得发亮的算盘,和一本翻烂的《大明律》。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传来。
“咚——咚!咚!”
三更天了。
明日一早,便是春闱放榜的日子。
他没有去凑东市的热闹,胡椒也好,国债也罢,都与他无关。他满脑子只有那个算到第三十四格的庞大数字,和那该死的母猪产后护理。
“列祖列宗保佑……”张闻道双手合十,声音嘶哑,“哪怕是个同进士,哪怕是个同进士……”
这一夜,应天府内,数千名举子,无人入眠。
天色灰蒙蒙的,透着刺骨的寒意。
应天府贡院门前,黑压压的人群早已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数千名举子裹着厚重的棉衣,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却无一人肯离去。
张闻道挤在人群最前方,双手死死抓着木栅栏,指节泛白。
“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划破清晨的宁静。
贡院朱红色的两扇大门缓缓向内拉开。两列锦衣卫腰挎绣春刀,面无表情地鱼贯而出,将人群强行隔开一条通道。
随后,礼部右侍郎王钝捧着明黄色的榜单,步履沉重地走出来。他的脸色比这冬日的清晨还要阴沉。
“放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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