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四海走出廊下,走远了两步。
没回房间,就静静站在夜风里。
抬手掏出手机,拨通了许成然的电话。
铃声响了几下,那头接通。
他只说了一句话。
“大伯,祖姑奶奶说,让您回来吃饭。”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
许成然的声音传过来,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
“知道了。”
许四海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转身,慢慢走回自己房间。
另一边。
许成然将手机搁在办公桌上。
指尖贴着屏幕,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心里清楚。
祖姑奶奶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喊他回老宅吃饭。
无事不传唤。
他抬手,重新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查一下,最近多金的情况。”
电话那头应声,迅速挂断。
不到二十分钟,回电打了进来。
下属的声音简练直白,没有多余铺垫。
“少爷今天在东二环南辅路被人碰瓷了。一辆黑车强行贴车剐蹭,故意制造事故索要赔偿。后续四海少爷的人到场,已经妥善处理完毕。”
对方顿了顿,补了一句关键信息。
“那场碰瓷,是陈小姐私下安排的。”
听到这一句,许成然抵在桌沿的指尖,骤然停住。
整个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沉默太久,久到听筒那头的人以为信号中断。
试探着低喊了一声:“许先生?”
许成然这才回神,语气听不出波澜。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手机平放桌面。
手没有立刻收回,指腹轻轻压着漆黑的屏幕。
像在压着一团没说出口的心事,沉沉的。
片刻后,他起身。
从衣架上取下外套,随手穿上,出门驱车。
车子停稳在老宅巷口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晚风穿过窄巷,带着深秋独有的干凉。
刮在身上,清冽又沉冷。
老宅大门敞开着,老旧门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细碎作响。
他抬步跨过门槛,穿过前院,径直走进正房。
许柚柚靠窗坐着。
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安安静静的。
许成然在门口顿了片刻,抬步走进屋。
挑了侧边的椅子坐下。
没有坐满椅面,只靠着前半截,脊背挺得笔直,姿态恭谨又紧绷。
“祖姑奶奶。”他出声问候。
许柚柚这才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
目光很轻,平平落在他脸上,不带喜怒。
“今天的事,你知道吗?”
许成然双手放在膝盖上。
指节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诚实应声。
“知道。”
“我的孙子。”
许柚柚语调不高,清清浅浅,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不是你的花,可以随便招惹。这是最后一次。管好你的人,别逼我帮你一一清掉。”
许成然喉结轻轻滚动。
心口像堵着一团气,上不去,下不来。
憋了很久,他才低声开口,语气透着几分哑然。
“知道了。”
许柚柚抬手,拿起桌边放凉的茶水。
低头看了眼杯底沉着的茶渍,没有喝,又轻轻放回原位。
“我从不过问你的私情风月。”
“但你要记着,不能因为你的那些桃花琐事,连累、伤害自己的孩子。”
许成然视线垂落在自己膝盖上。
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
像是心里悬着的一口气,彻底泄了半截。
许柚柚看着他,继续缓缓开口。
“早前你做财产公证,立下遗嘱。”
“外人看不懂其中门道,我心里透亮。”
“可你这般大张旗鼓,昭告所有人,他是你唯一的子嗣、唯一的继承人。”
“你是护他,也是亲手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让所有人盯着他、记恨他。”
许成然终于抬眼。
看了许柚柚一眼。
眼神平静,没有反驳,也没有躲闪。
转瞬又垂了下去,喉结再动。
开口的声音更低,带着几分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牵强。
“我只是想给孩子,他本该拥有的一切。”
许柚柚轻轻一笑,笑意很浅,不带温度。
“你确定?不是拿他,给你藏在外面的孩子挡刀避险?”
许成然整个人骤然一怔。
全然没料到,她会直接戳破这件事。
“别觉得你藏得隐秘,就无人知晓。”
许柚柚语气平淡,字字清晰。
“那个孩子,今年八九岁。你费心培养,样样周全。”
“这事我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懒得提,懒得拆穿。”
许成然彻底沉默。
屋内静了下来,压抑无声。
“他也是你的孙子。”
许柚柚抬眸,眼神笃定,没有半分退让。
“我说他不是,他就永远不是。登不了许家门,算不上许家人。”
正房里安静了许久。
窗外晚风卷着枯叶,掠过院墙,落在青砖地上。
沙沙一声轻响,转瞬消散。
屋里没有开灯。
只有外头的路灯光,透过窗纸浅浅透进来。
薄薄一层白光,铺在深色地板上,冷清又静谧。
许成然坐在椅子上,身形比进门时沉了许多。
脊背依旧挺直,精气神却塌了大半。
许柚柚端起手边那杯茶,抿了一口。
许成然缓缓站起身。
往前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
背对着许柚柚的方向,声音低沉沙哑。
“我知道了。”
说完,他抬手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沉沉夜色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铺满庭院青砖。
他走得很慢,步子稳,却透着心事重重。
路过亮灯的许多金房间时,脚步短暂停顿一瞬。
随即,继续往前走。
正房彻底归于昏暗。
许柚柚起身,端起桌上那杯凉茶。
走到门口,抬手泼在阶前青砖上。
茶水落地,声响极轻,夜风一吹,瞬间散尽。
她把空杯子放回屋里的桌上。
对着安静的院子,淡淡开口。
“周婶,开饭。”
远处厨房,周婶应声答应。
晚饭开席。
许柚柚坐在主位,安安静静夹着青菜,慢条斯理。
一桌人各吃各的,偶尔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两句日常,气氛平和。
饭吃到尾声。
许多金放下筷子,忽然想起白天的话,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老五刚才说,许成然今晚要来老宅吃饭?”
桌面安静了两秒。
两秒的空寂。
桌上的人个个都你看我,我看你,表示都不清楚这事。
只有许四海低头喝着汤,不言不语。
许柚柚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碗筷,语气平淡如常。
“鹿肉上火,他不适合吃。”
许多金没多想,也没追问。
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鹿肉放进嘴里。
嚼完咽下去,笑着随口感慨。
“那正好,不来刚好,不然肉都不够分。”
厨房门口的周婶听见这话,立刻转身,又端着一盘热鹿肉走了出来。
——
深夜。
许成然回到自己的住处。
书房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窗外路灯的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进来。
一道道横线光影,落在桌面,也落在他沉寂的脸上。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静静靠着夜色静坐。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是陈若琳发来的消息。
「成然,今晚有时间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许久,指尖按灭屏幕。
手机翻转,屏幕朝下,轻轻搁在桌面上。
书房彻底暗透。
窗外的光影静静落在桌面,一动不动。
一室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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