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平定凉州——之后打算怎么管这块地方?"
韩遂的声音不高不低:
"凉州地广人稀,汉、羌、胡杂居,民风剽悍,穷山恶水,易反难安。朝廷派来的刺史、太守们,有一个算一个,能在凉州坐满三年任期的寥寥无几。”
“大将军今日设了县令、县丞、县尉,登了户籍、分了田产——但这些事,能做一时,能不能做一世?"
厅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刘衍看着韩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韩将军问得对。凉州之所以反反复复地乱,不是因为凉州人生来就爱造反,而是因为朝廷从来没有真正把凉州当'汉土'来管。”
“派来的官员,只顾搜刮,不顾民生。羌人活不下去就反,汉人活不下去也反,反了就打,打完再反——周而复始,一百余年了。"
"但我不打算这样管。"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那张巨大的舆图前,伸手按在金城郡的位置上:
"从今年起,凉州所有的郡县,都要登记户籍、丈量田产、开凿水渠、恢复农耕。羌胡和汉人一视同仁,交一样的税,服一样的役,读一样的书。”
“我打算在凉州设学院,不收学费,供各族子弟读书。"
韩遂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
"当真?"
"当真。"
刘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韩遂身上,没有再说话。
韩遂站起身来,面向刘衍躬身拱手。
"末将韩遂,愿为大将军镇守凉州西陲。末将在凉州打了一辈子的仗,见过死人比活人还多,如今不想再打了。”
“若大将军信得过末将——末将愿意替大将军守着这片地,不让它再乱。"
刘衍看着他弯曲的脊背和花白的鬓角,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扶住他的肘弯,将他扶起来:
"韩将军。朝廷原本的诏令是镇西将军、领金城太守。如今这份诏令依旧作数。"
韩遂直起身来,再次拱手一礼。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重新坐了下来,脊背依然挺直。
厅中只剩下阎行还没有表态。
这位韩遂麾下第一猛将,这时慢慢抬起头来:
"末将不回乡。"
他说了这五个字,然后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地补了一句:
"末将今年三十二岁,还能打。末将想跟随将军。"
刘衍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好。彦明暂领骑都尉,编入中军,待凉州防务稳定后,再另行安排。"
阎行站起身来,抱拳弯腰,行礼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末将领命。"
七月初,凉州最后一批善后事务也全部处理完毕。
允吾城的官府文书已经堆满了半个偏厅,各县的户籍底本、田产册子、粮草登记簿被一一装订成册。
刘衍坐在案前,展开一卷已经写好的捷报,逐字逐句地重新看了一遍:
"臣衍诚惶诚恐,顿首再拜上书陛下:
臣以驽钝之质,荷陛下殊遇,擢拜大将军,总领天下兵马。今岁春二月,奉诏西征,讨凉州不臣。
仰赖陛下威灵,庙堂神策,将士戮力,今已克定凉州诸郡,谨以实状奏闻。
初平四年春二月,臣率师出长安,经扶风,入汉阳,驻冀城。
陇西太守马腾素怀忠义,闻王师至,即率所部归命,表献户籍、甲仗、粮廪之数,臣遵陛下诏旨,拜腾为征西将军,领陇西太守。
三月,臣进军湟水,破韩遂于破羌城北。
……
四月,成宜、杨秋、张横、梁兴、马玩各拥溃兵,散在张掖、酒泉、令居、狄道之间。
……
八部悉平,收降卒万三千余口,择其精壮者补诸营,羸弱者给田安置,各返乡里。
汉阳、陇西、金城、张掖诸郡悉平。
臣以戏志才总领安民事,设县吏,籍户口,丈田亩,开屯田,通互市。
凡新定之民,不分汉羌,一视同仁,贷种粮,给耕牛,免今年田租之半。
诸羌闻之,争相内附,献马牛羊以万计。
总计凉州之战:
斩首六千四百余级
收降卒一万三千余人
安集流民三万余户
复耕地五十六万亩
臣已置驻军万余于张掖、武威、金城三处,韩遂统西陲防务,马腾镇陇西、汉阳。
诸郡秩序已定,百姓复业,道路通商,羌汉杂居相安无事,凉州自此可为汉家之赤土矣。
臣窃惟:凉州之乱百有余年,其故不在边民之好乱,而在抚之失其道也。今既定其地,当安其民,固其本。
臣已留文吏数十人分驻诸县,督劝农桑,兴办学校,以化边俗。
惟冀陛下少宽西顾之忧,天下幸甚,社稷幸甚。
臣衍不胜惶恐,谨遣使奉捷,冒昧以闻。
初平四年六月辛亥
大将军衍顿首再拜
刘衍看完,在末尾盖上大将军印玺,然后将捷报递给旁边的戏志才:
"发往洛阳,八百里加急。"
"诺。"
戏志才接过捷报,转身走出议事厅。
刘衍站起来,走到窗边。
六月的风吹进窗来,带着湟水河谷特有的湿润与草木的气息。
凉州的夏天比他想象中要温和得多,不是那种干裂的热,而是带着一丝草地的湿润与清凉。
窗外,允吾城的主街上人来人往。
有农人赶着牛车从城外进来,车上堆着新割的麦束;
有妇人在井边打水洗衣,水花溅在青石板上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有孩童在街角的树荫下追逐嬉闹,笑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
日光正好。
七月初一,卯时,天还没亮透,允吾城东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两万余大军列成整齐的方阵,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从城门一直延伸到数里外的官道上,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
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允吾城的方向,目光在城头那面"刘"字大旗上停了一瞬。
韩遂站在城门外的送行队伍最前面,身后是凉州西陲的新任官员和留守驻军的将校们。
两人隔着二十余步的距离对视了一会儿。
韩遂缓缓抱拳,弯下腰去。
身后数十名凉州将校跟着同时抱拳弯腰,动作整齐得像是预先演练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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