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的风更冷了,裹挟着尚未散尽的硝烟,呛得人嗓子发干。
克鲁格趴在碎石堆里,眼中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出来的:
“粮食本就不够。”
“为了活命,那些领主派兵出城,想去抢收城外还未成熟的麦子。”
“可没用啊……迷雾遮蔽了整片天空,见不到半点阳光,那些麦子没等抽穗就先烂在了地里,黑绿色的霉菌长得比庄稼还快。”
他无神地望着灰败的天空,仿佛又闻到了那天蒂约姆城里冲天的血腥味。
“人饿急了,和野兽就没什么两样了。”
“平民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掐断了邻居的脖子,男爵们把自己封在自己的宅邸里,看着民众在门外饿成枯骨。”
“教团想管,可怎么管?圣教军的剑再锋利,也填不饱上万张饿疯了的嘴。”
废墟上陷入死寂。
盖尔、瑟琳娜等人默默垂下眼帘。
作为经历过迷雾初降的老人,他们太清楚当饥饿扯下文明的遮羞布后,底下露出的究竟是怎样一副血淋淋的光景。
“那……薇薇安呢?”
克莱恩的声音很轻。
轻得仿佛害怕惊碎了什么。
他死死握着战锤的骨柄,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扭曲。
似乎预见到了什么,却又不死心地想要一个否定的答案:
“以她的性格,不会坐视这种事发生的,对吧?”
“是啊……她是薇薇安啊……”
克鲁格眼底闪过一抹极致的痛苦,整个人蜷缩了一下,仿佛那个名字是烧红的烙铁,仅仅触碰就会皮开肉绽。
“薇薇安她……是教团里最蠢的一个。”
克鲁格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这是亚修第一次在这个疯子脸上看到这种奇怪的表情。
那表情不仅仅是恐惧,更混杂着极致的温柔,以及那最不敢触碰的脆弱。
就像一个常年身处恶臭阴沟里的囚徒,回忆起此生唯一见过的一抹阳光。
“哪怕教团的存粮也不多了,她还是说服了主教大人,打开教堂的后院,收留了城里那些快要饿死的老人和孩子。”
克鲁格浑浊的眼底,竟然奇迹般地泛起了一丝温柔的微光:
“她把自己的口粮掰成两半,分给那些素不相识的流民。她每天都站在礼拜堂里,笑着号召大家节省口粮。”
“她告诉所有人,教团和王国绝不会坐视不理,只要熬过去,只要大家互相帮助,援军一定会在迷雾外劈开一条路来救我们……”
“她就是那样……永远那么蠢,又那么倔。”
克鲁格抬头看向克莱恩,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总是那样,把别人放在自己之前,唯独忘了,自己也是要吃饭的……”
克莱恩闭上眼,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而悲凉的追忆,仿佛穿越了迷雾,再次见到了那个在暖阳下分发圣餐的女孩。
两个在这片迷雾中走上了截然不同道路的男人。
在这一刻,仿佛跨越了血海与时间,因为同一个名字,回到了当年那个阳光明媚的圣堂。
在他们心里,那个女孩就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天使。
但。
这抹美好仅仅维持了不到两秒,便如镜花水月般轰然碎裂。
下一刻,克鲁格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张被绝望、愤怒与后悔彻底撕碎的脸,他发疯似地抓挠着地面的碎石,喉咙里发出野狗般的低吼:
“可是……可是那群杂种……那群被她护在身后的杂种……”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那样对她!!!”
“……咳咳咳!”
血沫喷在了焦黑的石板上。
“整整一个月,我们没有等来王国的骑士,也没有等来教团的援军。”
“我们等来的,只有彻底见底的粮仓……以及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恶魔?”克莱恩猛地睁眼。
“对!恶魔!不,那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
克鲁格咬牙切齿,字字带血,
“卡拉斯,原本城里的男爵之一。”
“如果说贵族都是吮骨的豺狼,那他也是最烂的那一只!”
“他驱逐了所有的老人和孩子,身边只留下精壮的士兵和供他们玩乐的女人。”
“他趁着其他男爵内讧,抢占了城外最大的一片麦田……”
“但那还不够!他不想浪费一点粮食,他甚至连那些去抢麦穗的流民都杀得一干二净!”
“直到最后,他盯上了教团!”
克鲁格惨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
“圣教军已经饿到连盾牌都举不起来了,但就算再虚弱,凭借教堂的高墙和圣仪,我们原本也应该能守住的!”
“可那些被薇薇安保护、被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流民,为了卡拉斯许下的一口热汤,竟然在深夜……打开了教堂的后门。”
寒风刮过废墟。
亚修面无表情,但负在背后的双手却微微收紧。
农夫与蛇。
这就是人性。
在纯粹的饥饿面前,救命恩人不如半碗肉汤。
“主教大人当场殉道,兄弟们的血把圣池都染红了。”
克鲁格的身体剧烈痉挛,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血色的夜晚:
“卡拉斯那个杂种……砸断了圣堂的十字架。”
“把主教的尸体和薇薇安一起,绑在了那尊坠落的十字架上。”
“他让幸存的人选——要么死在他的剑下,要么……每人吃下一口主教的肉,去向他证明,我们已经彻底抛弃了那狗屁的圣父……”
“他管这叫……‘最后的圣餐’。”
“然后,他们逼着我们轮流……一个接一个……”
“那些被她救下的难民,还有教团的兄弟们……”
克鲁格发出了嘶哑的哀鸣。
那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让在场的罗德、汉克等人都不自觉地握紧了武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倒悬的十字架,亵渎的信仰。
亚修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黑沙庄园的大厅里,会悬挂着那样一个诡异的东西。
那是克鲁格,这辈子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而就在这时,克莱恩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克鲁格,眼中的通红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毁灭般的死寂。
“克鲁格。”
地上的哀嚎声微微一顿。
“我只问你一句话。”
克莱恩死死盯着他,猩红的眼底仿佛有炼狱的业火在燃烧:
“你……”
“做了吗?”
风,停了。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汇聚在那滩烂泥里的人影上。
“告诉我!”
克莱恩猛地跨前一步,弯下腰,死死揪住克鲁格的衣领,咆哮声震碎了附近的碎石:
“告诉我!!你为了活命……真的对她,做了那个杂种让你做的事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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