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抬起眼皮,回答道:“除了这座道观。”
祂的目的很简单,把自己的道观拿回来。
王易委婉的拒绝了这个要求,说:“不可能。”
“于情于理,我都没理由让出道观。”
老道士笑了笑,问:“情理在何处?”
“在水牛镇。”
王易说:“有件事无可否认,在水牛镇的故事里你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老道士眉头微动,没有开口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祂只是上一代的老观主,曾经拥有过道观。
师傅死后,道观自然由徒弟继承,死人没有道理和活人争抢房屋田地……除非争抢的是一座坟。
“即便这么讲,道观也应该是我徒弟的。”
老道士默然开口,王易却悠然一笑:“你徒弟也死了。”
师傅和徒弟都死在了水牛镇里,这座道观就变成了无主之物,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老道士挑起眉头,又问:“那凭什么属于你呢?”
王易耸了耸肩,说:“我先来的,把道观翻修了一遍。”
老道士无语的笑了:“你只是在后院挖了个坑,然后把坑填平了。”
除此之外,王易什么都没做,你好意思管着叫翻修?
柳曲籽适时的提醒了一句:“师傅还在门外种了树。”
王易点点头,徒弟不说他都忘了,这不就是证据吗?
老道士闻言一愣,斜了眼这无耻的师徒二人,祂略微沉默,开口道:“树都可以给你们,从我的道观滚出去。”
“唉,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
王易摇了摇头,柳曲籽立刻跟风:“是啊是啊,你这人岁数挺大,怎么不讲道理呢?”
到底是谁胡搅蛮缠?
老道士懒得废话,抛出了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
祂说:“这座道观是我的轮回道基,你觉得仅凭三言两语,我就会把自己的命根子拱手让人吗?”
庭院陡然一静,师徒二人面面相觑。
柳曲籽问师傅:“祂的轮回道基?”
“嗯。”
王易点了点头,这是真的。
可是柳曲籽想了想,又小声问道:“这么贵重的东西咋不好好藏起来呢?”
还能让师傅随手捡到了?
这也太草率了吧?
老道士脸色一黑,这个问题祂也想知道。
王易不动声色,瞥了一眼身边的徒弟,示意她别再多嘴了。
再说下去,这位老仙人可就要刨根问底了。
“我有一样的疑惑。”
老道士缓缓转头,盯着王易,问道:“我把道观藏在水牛镇里,一个没有外人能到达的地方,你是怎么把它挖出来的?”
王易思索片刻,选择了保持沉默,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要不然,咱们换个话题聊聊?”
老道士扯了扯嘴角,反问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王易说:“我有一个想法,对您有好处,对我也有益。”
老道士眯起双眼,心中警惕:“说来听听。”
“道观只有一座,你想要,我也舍不得拱手让人。”
王易顿了顿,抬眼说道:“一人一半如何?”
一人一半?
老道士没理解他的意思,但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其中或许有诈……
不对,是必然有诈。
“你解释解释,什么叫一人一半?”
王易说:“一座道观两个观主,就是一人一半。”
老道士又问:“哪一半是我的?”
王易说:“随你挑,前厅后院,你想要哪一半都行。”
老道士闻言沉思许久,摇了摇头,这个建议并不靠谱,甚至没安好心。
如果祂真能安心走进道观,就不至于在门外留下个替身泥人了。
换句话说,老道士放心不下小道士。
就算两人达成协议和平共处,祂也不可能让自己身陷险境……在这座最熟悉的道观内,老道士睡觉都得睁开一只眼睛,提防有贼人半夜偷袭。
“不用拐弯抹角,贫道活了几辈子,也没见过几个像你这么精于算计的年轻人。”
年纪轻轻,一点都不耿直。
老道士问王易:“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易抬起眼皮,说了四个字:“开宗立派,广纳门徒。”
庭院安静了一会儿,老道士莫名其妙的笑出了声:“你闲着没事儿做?”
怎么会想出这么个馊主意?
王易没必要过多解释。
冥冥之中,他渐渐有了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不久后,这个世界会有大事发生,仙人路已经到了尽头,时代要改变了。
这种预感不知从何而来,但特别强烈,而且越来越真实。
王易觉得要早做准备,为自己找一条新的出路。
逢山开路,遇河搭桥,一个人做这些事不容易,一群人上路才更有希望。
用好话讲,
王易打算带领一群人去寻找一条新的道路,事成之后,大家都能有好处。
换另一种说法,
每一条成功的道路上都要牺牲一些人,前行者为后人铺路,这是不可避免的过程。
王易总不能牺牲自己,他需要一些同行人,就像道观门外的那群徒弟一样。
“我不是普渡众生的圣人,也不是十恶不赦的疯子。”
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人都会死,死了还能活,死去活来,循环往复。
“明年初春,徒弟们就能长出来了。”
王易说了很多话,让老道士再考虑考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
老道士回到门外,合上双眼,推算了一夜。
祂发现小道士说的不无道理。
老道士本是无根浮萍,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祂不需要担心自己会死,因为没人能找到自己的轮回。
然而现在,道观被人挖了出来,已经不在水牛镇了。
老道士有了牵挂,必须要考虑一下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王易说:“我可以帮你守住道观。”
毕竟这也是他的东西,只要道观长存,老道士就没有死亡的危险。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两人处于同一立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想明白这些事情之后,老道士睁开双眼,看见了门内的年轻道士。
他对祂笑了笑,客客气气,一如当初。
树影斑驳,人影摇晃。
恍惚之间,老道士似乎又回到了一座小镇,小镇外有个道观,道观里有一个老道士和一个小道士。
小道士经常问师傅:“为什么每次都是你一个人出门?”
老道士笑了笑,说:“得有人看家,免得师傅出了意外,给道观留个火种。”
后来,师傅死了,徒弟也死了。
师傅又活了,道观却没了。
徒弟也不是曾经的徒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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