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苗长了很多年,每年最多只长出十几片叶子,零零散散的挂在枝头上,秋风一吹就落个精光。
今年初春,另外七棵大树开了花,结了果。
果子熟透之后,几个半死不活的人从树上掉了下来。
它们排成队,堵在道观门口,一个个的等着见师傅。
“谁先来?”
柳曲籽想了想,决定还是按照师兄弟的排名来。
“三师弟,你先进去吧。”
一个稚嫩的幼童从人群中走出,它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唇红齿白,说话的声音却老气横秋。
“师妹啊,我记得你该叫我二师兄才对,怎么十几年没见,我还跌辈了呢?”
柳曲籽眉头一挑,懒得和这家伙解释。
“你不服气就去问师傅,听听师傅怎么说。”
幼童闻言摸了摸鼻子,也没再说什么话,径直走进了道观里。
它沿着一条弯弯扭扭的小路,走到后院,抬起头看见了师傅。
师傅站在石桌前,桌子上有一张白纸,白纸上摆了一根笔……师傅看着白纸,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易没抬头,只问了一句:“来了?”
“是,师傅。”
幼童走上前,主动替师傅研墨。
庭院安静了一会儿,王易慢慢开口,问了一句话:“你叫什么来着?”
幼童愣住了,扯扯嘴角,表情古怪。
这才过了多久,师傅怎么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我叫张茂。”
“哦,姓张。”
王易抬起右手,在白纸上划下一笔。
然后他问幼童:“有什么事儿?”
张茂挠挠头,低声问师傅:“我咋变成老三了?”
他记得很清楚,上辈子是二师兄来着。
王易扭头看了他一眼,反问道:“现在道观里有几个人?”
张茂说有三个。
“那你是第几个进门的?”
他是第三个。
“排老三,有什么问题吗?”
这话乍一听好像有几分道理,但仔细想想是师傅说的,就更有道理了。
张茂不敢再多问,怕惹师傅烦心,就闷头应了一声:“行。”
老三就老三,总比逐出师门好。
张茂恭恭敬敬,问师傅自己以后做什么。
王易大手一挥,给了他四个字:“发配边疆。”
“啊?”
……
柳曲籽坐在门口,默默转头,目送着三师弟背上行囊和包裹,远走他乡。
她问:“师弟去哪儿?”
张茂木着一张脸,说:“去远方。”
“去做甚?”
“去开荒。”
……
第二个进门的是四师弟,长相十五六岁,正值青春年少。
师傅问他叫什么,四师弟犹豫了一会儿,说自己没叫。
王易笔尖一顿,抬起头,问他姓什么。
“姓李。”
“啧。”
王易摇摇头,在白纸上又写了一笔:“出门吧。”
“师傅,我去哪儿?”
“去追你三师兄,还来得及。”
……
四师弟也被赶走了,一路小跑,追着三师兄的脚步。
柳曲籽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因为四师弟是个方脑壳。
这种人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问,随波逐流,听天由命,有时候还挺让人羡慕。
……
五师弟看起来二十岁出头,被师傅安排去草原上放羊。
六师弟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负责下山挖坑。
七师弟和八师弟步入中年,俩人在半山腰种田,耕地。
柳曲籽守在门口,看着人来人往,进进出出。
最后门外只剩下了一个人,一个白发苍苍,面如枯槁的“小”师弟。
……
他自己走了进去,柳曲籽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又看见他从门里走了出来。
柳曲籽挑挑眉,问:“怎么回事儿?”
老师弟说:“我不认路。”
“你不认路?”
柳曲籽愣了一下,面露怀疑,道观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咋还能迷路呢?
老师弟咳嗽了一声,解释道:“师姐你忘记了,上辈子我刚拜师就被赶了出来,我连门都没进去。”
哦?
柳曲籽还真有些印象,这位师弟只加入了道观一天就跟着几位师兄一起走了,完全是凑数的。
“你叫什么?”
“忘了。”
“你姓什么?”
“也忘了。”
“你什么时候死的总知道吧?”
老师弟沉思许久,还是摇摇头:“一点印象都没有。”
上辈子他不过八九岁,屁大的年纪,什么都没记住。
出门没走几条山路就被一个仙人捏住了衣领,然后两眼一黑,睡到了现在。
什么生啊死啊的,老师弟都没什么感觉,眼睛一闭一睁,好多年过去了,人生又重新开始了。
“……”
柳曲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带老师弟进门去找师傅。
但刚一转头,师傅就拎着一张纸走了过来。
师傅问柳曲籽:“是不是还差一个,人呢?”
柳曲籽余光一瞥,指了指门口的老头儿。
师傅一愣,开口就是:“哟,大爷,您哪位啊?”
老师弟搓搓手掌,笑的满脸都是褶:“师傅,您忘了,是我啊。”
“……”
王易保持沉默,看了老人许久许久:“怎么长成这个样子?”
外人一看咱俩,还以为你是师傅呢。
老师弟慢吞吞的解释道:“上辈子我死的最早,年纪最小。”
人被埋在树根下面,一天天的往回长……从九岁到八岁,再从八岁到七岁,一直缩进胎中,变成一粒种子。
他年纪最小,经历浅薄,所以第一个变成种子,被送进了树干里。
树枝开花结果,果子长在树上,风吹日晒,雨雪冲刷,一年又一年,果皮皱皱巴巴,人也老的不像样子。
老师弟面露苦涩,问师傅:“我还能变年轻吗?”
王易出言安慰:“放宽心,只要你用心修行,会有这么一天的。”
然后他转过头,对柳曲籽说了一句话:“老人就别干苦力活儿了,让他留在山上混口饭吃。”
柳曲籽点点头,小声问师傅:“其他的师弟们去做什么了?”
王易笑了笑,说:“他们没有摆好自己的位置,需要好好磨练一番。”
柳曲籽似懂非懂,看见师傅手里有一张白纸,纸上还有一个字。
一笔一画,刚好写了七笔,是个忘字。
柳曲籽又问:“这是什么?”
王易说:“是我想好的宗门名字,叫忘本宗。”
忘本宗里有座道观,叫做忘本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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