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黛色群山裹在湿冷的雾气里,青石山路滑得踩不住脚。林间的草木被雨水泡得发了胀,风穿过去,带着一股子凉意往人骨头缝里钻。
萧无恨走在最前面。
素色布衣湿透了半边。肩上几道浅浅的刀痕还看得见轮廓——那是前几日从慕容山庄后山突围时留下的。天幕死士的兵刃削过去,衣裳破了,皮肉倒没伤着,但那几道口子一直没功夫料理,被雨水浸着,隐隐发痒。
他的脊背还是直的,像山道边那些青竹,风吹不弯。
腰间悬着一柄铁剑,剑鞘旧了,没什么花哨的纹饰,是下山前苦禅大师亲手赠的。只是他的脸色着实难看,少年人原本清冷的眉眼,蒙着一层藏不住的倦意,嘴唇泛白,呼吸比平时重上许多。
萧家灭门那年落下的内伤,深埋经脉,始终没能彻底拔除。逃亡这些天,他从未睡过一个囫囵觉,每一次运起内力,经脉都像是被人狠狠撕扯,钝痛难忍。
身后跟着两道青衫身影。
身前的是慕容小雪,扮作男装、化名林公子。青丝用一根素竹簪随手绾起,眉眼清秀,身板单薄,看着如同文弱书生。身后随行的是侍女秋桐,挎着鼓鼓囊囊的行囊,伤药、解毒粉、手抄江湖地图一应俱全,逃亡所需的物件,她向来打理得面面俱到。
自慕容山庄出逃,三人已并肩走了七日。
七日风雨同行、步步逃亡,早已磨出无需言语的默契。一人脚步快了,另一人便即刻跟上;一人蹙眉思虑,另一人便通晓心意。这份默契,无关刻意修习,是共淋风雨、同避追杀的朝夕沉淀。
“内伤又疼了?”
慕容小雪快步上前,贴至他身侧,声音压得极轻,恰好混在淅沥雨声中送入他耳中。不等他回应,她指尖精准落至他后腰穴位,渡出一缕温润内息,顺着淤堵的经脉缓缓疏导。
这股内力温软绵长,不似萧无恨自身剑意的凌厉刚烈,恰似暖水冲刷淤塞,将周身的钝痛渐渐化开。
萧无恨微微侧首,看向她的目光褪去所有对外人的戒备,只剩满目温和。
“没事,老毛病,扛得住。”他轻声道,“倒是你,放着山庄安稳日子不过,跟着我困在这荒山野岭奔波。”
慕容小雪抬眸望他,眼底澄澈透亮,字字笃定:“别说连累。你要查清萧家冤案,我便陪你一路。刀山火海,我自相随。暗处所有棋局算计,我替你看破,仅此而已。”
话音刚落,林间竹丛忽然传来三声轻响。
笃、笃、笃。
竹杖点地,节奏从容沉稳,全无追杀者的急促紧迫。
萧无恨脚步骤顿,指尖轻搭剑柄,未出鞘的瞬间,周身凌厉剑意已然尽数收敛。江湖规矩,来客气度从容、礼数周全,晚辈不可率先亮刃失仪。
慕容小雪顺势退后半步,稳稳立于他左后方,恰好护住他后腰空门。二人无言微调站位,戒备已然拉满。
竹影分移,一名白发老者缓步走出。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手持青竹短杖,步履悠然,周身无半分杀伐戾气。可那双历经岁月的眼眸,藏着数十年与剑为伴的沉淀,一望便知是顶尖武道高人。
老者止步丈外,目光落于萧无恨腰间的铁剑,声音沙哑平缓,不疾不徐:“少年剑客,绝代剑意,名不虚传。老朽受人所托,欲一试当世绝代一剑深浅,点到为止,不伤根基,少侠可愿切磋几招?”
萧无恨眉心微沉,心中了然。
这位归隐山野的老牌剑尊,早已不问江湖纷争,此番骤然现身,必然是金陵天幕山庄欧阳长青的手笔。那人向来不喜亲自动手,惯于借第三方之手试探敌手底细。
对方恪守武道规矩、有言在先,自己若是推脱避让,反倒落了怯弱话柄。
“前辈承让。”
萧无恨拱手行礼,后撤三分站位,压下体内翻腾的内伤,仅催三成剑意。铁剑缓缓出鞘半截,寒光在雨幕中一闪而敛,招式平和,全然是切磋礼数,无半分搏杀戾气。
老者未曾亮兵,仅持青竹短杖,沉默瞬息,骤然出手。
无磅礴内力激荡,无凛冽杀意铺展,平平一杖,径直刺来。
萧无恨横剑格挡,铮的一声闷响传开,虎口骤然发麻。他心头一凛,老者看似轻缓的力道,远比肉眼所见更为沉凝霸道。
接下来十一招,是一场无声的碾压。
老者始终不运全力、不施杀招,仅凭极简的格挡、点刺、卸力,以三寸守势,彻底封死萧无恨所有剑路。少年剑锋凌厉破空,招招精准,却始终刺不透那一根青竹短杖的防御。每一次劈斩皆被精准卸劲,每一处细微破绽都被瞬间点破。
有力无处施,有招无处破,如同深陷泥沼、拳打棉絮。
萧无恨越打越是心惊。
老者根本不是在与他比武,而是以竹杖为笔,一笔一画临摹他的剑路、推演他的内力流转、记录他的出招习惯。短短十一招,他半生凝练的剑道根基、对战短板,尽数被对方尽收眼底、透彻摸清。
十一招走完,萧无恨刻意慢了半拍,任由竹杖轻轻点在肩头,顺势收剑拱手:“晚辈输了。”
老者收杖退后两步,眼底藏着了然,亦带着几分叹息:“少侠心藏悲悯,剑下留仁,身带旧伤仍恪守武道礼数,心性远比剑法更为难得。”
言罢,老者转身便走,无多余问询、无半句揭秘,竹杖点地的声响渐远,彻底消散在茫茫雨雾之中。
老者离去的瞬间,萧无恨胸口骤然一闷,喉咙翻涌腥甜。方才强行运剑,牵动陈年内伤,经脉剧痛骤起。
慕容小雪快步上前,取出白瓷药瓶,倒出一枚褐色养心丹递至他唇边:“此人受人恩情掣肘,奉命试探,全程留手,并无伤你之意。”
萧无恨仰头咽下丹药,温润药力顺着喉间落下,缓缓压住翻腾的气血,沉声道:“我看得出来。他出招处处受限、身形僵硬,分明是被人拿捏把柄,不敢全然违抗欧阳长青。”
话音未落,谷口骤然传来破空锐响。
呼——
一道霸道拳风撕裂雨幕,裹挟雷霆之势轰击而来。
“萧无恨在此!奉殿主之命,就地围杀!”
五道黑衣身影自雨幕中疾冲而出,彻底封死谷口退路。五人身着天幕制式劲装,胸口墨色纹路醒目刺眼,为首二人肩绣拳宗徽记,是天幕直属的顶尖拳宗高手。
五人站位精妙、攻守互补,显然久经合击训练,招招直奔要害,封死所有闪避突围的空间。
秋桐即刻抽出短刃,护着行囊退至侧边,守住后方退路。
慕容小雪目光一瞬扫尽五人出拳轨迹,语速极快、精准剖析:“左侧二人右臂发力滞涩,经脉受制,不敢施展全力!专攻他们下盘、右膝经脉,即可破阵突围!”
萧无恨应声而动,踏雪无痕步法施展,身形如雨中飞燕,飘忽辗转,精准从拳风合围的缝隙中穿掠而出。
铁剑骤然扬锋,寒光划破雨帘,剑尖精准擦过二人右膝经脉,不伤人命,只封运力根基。
铮!
受制经脉瞬间闭锁,两道磅礴拳劲骤然溃散。两名拳宗高手右腿发软,踉跄后退,合击阵型瞬间崩塌。
剩余三名黑衣弟子对望一眼,眼底满是挣扎忌惮,最终不敢死拼,依令撤势,让出谷口通路。
谷口归于平静,连绵细雨也渐渐稀疏。
慕容小雪立于林间水洼之侧,指尖轻点荡漾水纹,缓缓道:“剑尊探底、拳宗围杀,两路追杀层层递进,从一开始就不是必杀之局。”
“欧阳长青从不用死局开局。他以恩情拿捏人心、束缚高手,让这些人不得不为他出手。你赢,他摸清你的剑道底细;你输,他顺势斩草除根。无论胜负,皆是他赚。”
“他在织一张网,一张裹住整个江湖、困住所有人情与武道的巨网。”
萧无恨紧握剑柄,掌心微凉,沉默良久,抬眸出声,字字铿锵:“他想借各路对手,磨我剑心、试我底线。”
“那我便用他亲手磨出的剑心,亲手劈开他这张遮天黑网。”
四目相对,风雨未歇,前路未知凶险。但知己并肩,便无惧万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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