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一排排新军甲士站在校场上,身穿新式鸳鸯战袄,端着燧发枪,咬破纸壳,倒药,压弹,举枪,击发。
五十步外,套着双层铁甲的木靶被打得不断震颤。
蓝玉坐在点将台上,马鞭压着膝头,脸色阴沉得吓人。
“太慢了!太慢了!”他猛地站起身,一鞭子抽在身旁的帅案上,“战场上骑兵冲锋,三十步不过眨眼!你们装药慢一息,死的就是整排弟兄!”
校场上的新军将士咬紧牙关,动作愈发迅猛。
不远处的泥坑里,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等几个藩王,正扛着圆木在泥水里蛙跳。
“老二,我不行了……”晋王朱棡喘得像快断气了箱,双腿直打哆嗦,“这蓝玉简直是个疯子,把咱们当牲口练啊!”
秦王朱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咬牙切齿:“忍着!你别忘了,讲武堂结业不过,海外开拓令就没咱们的份。想开府建牙,想在海外裂土封国,这点苦就得咽下去!”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冲入校场。
司礼监太监王承恩翻身下马,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钧旨。
“太孙钧旨!”
枪声骤停。蓝玉扔下马鞭,大步走下点将台。泥坑里的诸王也不敢耽搁,扔下圆木,跌跌撞撞地赶到校场中央。
李景隆则从后方的大帐里快步迎出。
众人单膝跪地。
“辽东急报,瓦剌与女真勾结,聚兵十万,趁鸭绿江冰封欲取朝鲜。”王承恩展开圣旨,声音陡然拔高,“命曹国公李景隆为征北新军提督,统筹京营新军五万,即刻北上拒敌。钦此!”
校场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像停了一瞬。
李景隆愣了一瞬,随即双手举过头顶,“臣李景隆,领旨谢恩!”
他刚把圣旨接过来,旁边就炸了。
“什么?!”
蓝玉猛地跳起来,一把揪住李景隆的衣领,“十万鞑子?五万新军?让你李九江带队?!”
李景隆被勒得翻白眼,“蓝帅,松……松手,太孙的旨意……”
“放屁!少拿钧旨压老子!”蓝玉一把推开他,急得在原地团团转,“那可是十万鞑子!火器厉害是厉害,可新军才练了半年,连血都没见过!你李景隆有几斤几两老子不清楚?这种硬仗,怎么能让你去!”
蓝玉双眼通红,他太渴望打仗了。自从被太孙按在讲武堂当教头,他骨子里好战的血液每天都在沸腾。现在十万鞑子送上门,太孙居然不用他?
“不行!咱得去见太孙!”蓝玉一把扯下头盔,“备马!”
泥坑旁,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对视一眼,眼睛同时亮了。
打仗?
去朝鲜打鞑子?
那岂不是不用在讲武堂里扛圆木、纸上谈兵了?
“凉国侯所言有理!”秦王朱樉猛地跳出来,大义凛然,“十万鞑子犯边,事关大明国威!李景隆一个人怎么应付得来?本王身为大明塞王,理应为国分忧!”
“对!算本王一个!”晋王朱棡也跟着起哄,“我等在讲武堂学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上阵杀敌吗?新军咱们熟啊!咱也去!”
“俺也去!”
“俺也一样!”
齐王、代王等人也纷纷附和。
他们嘴上说得慷慨,眼底却全是火热。去朝鲜打仗,总比打靶不合格被罚在泥坑里扛圆木强。若能立下军功,海外开拓令便多一分把握。
蓝玉懒得理他们,直接转身。
“备马!咱要进宫见太孙!”
李景隆理了理被扯皱的衣领,看着这群急红了眼的藩王们,苦笑一声。
......
半个时辰后。
大明门外,守门甲士看着浩浩荡荡杀来的一群人,咽了口唾沫。
凉国侯蓝玉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秦王、晋王等几个藩王,中间还夹着一脸无奈的曹国公李景隆。
这阵容,不知道的还以为要逼宫。
华盖殿内,朱允熥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里把玩着一枚代表火炮的红色小旗。
鸭绿江、汉城、辽东、建州。几处要地,全被不同颜色的小旗标出。
殿外传来一阵喧哗,王承恩快步走入,“殿下,凉国侯和诸位王爷带着曹国公来了。”
朱允熥头都没抬,淡淡道:“让他们进来。”
殿门推开,冷风卷入。
蓝玉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单膝跪地,“臣蓝玉,叩见太孙殿下!”
诸王和李景隆也跟着跪下。
“都起来吧。”朱允熥将红色小旗插在鸭绿江的位置,转过身,目光落在蓝玉身上,“舅姥爷气势汹汹的,是对孤的旨意不满?”
蓝玉梗着脖子,抱拳道:“殿下!臣不敢抗旨。但十万鞑子兵,非同小可!新军虽然火器犀利,但终究没见过大阵仗。真到了战场上,万马奔腾,地动山摇,万一阵脚一乱,五万人全得扔在朝鲜!”
他指着李景隆的鼻子,愤懑道:“李九江是懂新军章程,可他才打过几场仗?他压不住阵的!殿下若要打,臣请战!臣愿带九边老营五万铁骑,去鸭绿江把那群鞑子的脑袋全砍下来!”
李景隆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并没有反驳。
朱允熥也没动怒,他走到御案前,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舅姥爷,你觉得新军的火器,威力如何?”
蓝玉一怔,如实答道:“极强。五十步内,重甲如纸。结成军阵,三段击若能不断,骑兵冲阵必定死伤惨重。”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打?”朱允熥放下茶盏。
蓝玉急道:“火器强,人未必稳!”
“所以才要见血。”朱允熥声音转冷,“舅姥爷,大明不能永远靠着老卒的血肉去填敌人的弯刀。新军练出来,是放在讲武堂里给人看吗?”
蓝玉急了,“可万一……”
“没有万一。”朱允熥打断他,目光如刀,“表哥的能力,孤信得过。这一仗拼的不是谁嗓门大、谁刀快。拼的是炮位、射界、装填、军纪。火器新军只要阵不乱,敌骑冲得越密,死得越快。”
朱允熥说罢走到蓝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说了,朝鲜还有四叔的燕山卫。真到了兜底的时候,四叔知道该怎么做。至于你……”
朱允熥顿了顿,“讲武堂还有新军要练,大明未来的将校都在你手里。你的担子,比北伐重。”
蓝玉还是不甘心,张了张嘴还想争取一下。
朱允熥忽然压低声音,语重心长道:“舅姥爷,这次出征,让蓝闹儿入火器前锋营,任千户。他懂铳阵,也肯听军令。跟着表哥,孤放心。”
蓝玉瞳孔微缩。
蓝闹儿,他的好大儿,之前跟着李景隆去北平历练,回来后整个人脱胎换骨,每日钻在火器营里,对火器战法研究得极深。
有一次还偷偷对他说过:“爹,往后打仗,得按太孙殿下的新法子打。”
蓝玉深吸一口气,他心里很清楚,太孙这是在给蓝家新生代铺路了。
这场仗,是新军的第一仗,也是蓝家下一代挣军功的第一仗。
蓝玉眼底的急躁渐渐褪去,后退一步,郑重抱拳:“臣,遵旨!臣在讲武堂替殿下练兵,等新军凯旋!”
搞定了蓝玉,朱允熥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李景隆。
“表哥。”
李景隆立刻上前,“臣在!”
“五万新军,一万杆燧发枪,三百门野战炮。外加火药、铅弹、拒马、工兵器械,由兵仗局和金吾卫押送北上。”朱允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孤不要求你打什么奇袭,也不要你跟鞑子拼刀子。孤只要你结硬寨,打呆仗。用火药把鸭绿江对岸犁一遍就行了,能做到吗?”
李景隆收起平时的玩世不恭,腰杆挺得笔直,大声道:“臣若让一个鞑子活着回去,提头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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